《子夜吴歌：杜秋娘进宫》吴俣阳

26、歌舞升平（6）

　　母亲的舞跳得极好，和唱歌比起来，她似乎更擅长跳舞，软舞、健舞，无一不精，所以也才有了舞裳这样极富诗情画意的艺名。不过母亲却很少在众人面前表演《踏摇娘》，毕竟这是出惹人伤心的悲剧，如果不是那些达官贵人特意点名要看这出歌舞戏，又有谁会拿这玩意出来败了大家的兴致？
　　我曾经有幸见母亲演绎过几次踏摇娘，那副悲悲戚戚的模样神情决不是随便哪一个歌舞伎都能游刃有余地拿捏住的，所以那些来教坊寻欢作乐的官员每每一时性起，想要看《踏摇娘》了，便会自然地点了母亲和玉凤都知的名字，要母亲扮演苦命的踏摇娘、玉凤都知扮演醉酒行凶的苏郎中。
　　母亲是真的把踏摇娘给演活了。她略施薄粉、一身素衣打扮，一边哽咽着泣诉踏摇娘的委屈与痛苦，一边若风中杨柳摇摆着本就纤弱的身躯，仿佛被风一吹，就会若空中飞舞的落花烟消云散，怎不教人黯然魂伤？
　　她一边跳一边唱，跳出了胸中万千愁闷，唱出了心中无限苦楚，而台下看戏的人也总是沉浸在她的歌声与舞蹈营造出的凄婉氛围中，陪着她一起叹息，陪着她一起难过，陪着她一起掉泪，尽管玉凤都知扮演的苏郎中总是竭尽插科打浑的功力，做出各种怪相想要逗人发笑，以达到调节气氛的目的，但终究还是不敌母亲那副凄楚的唱腔，做戏的与看戏的人还是陷入了深深的悲恸之中无法自拔。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母亲演出《踏摇娘》，我都觉得她是在演她自己。虽然她从未在我面前提过父亲半个字，也从未讲过她过去经历的事但我还是能够从她失神的目光和终年蹙起的眉头洞悉她深藏在内心的痛苦。母亲过得极为不快乐，我想一定是那个男人，也就是我的父亲深深地伤害过她，要不她又怎么会把踏摇娘这个极具悲剧色彩的人物演绎得如此惟妙惟肖？
　　在我眼里，母亲就是踏摇娘，踏摇娘就是母亲。每当她用她特有的哀怨的凄婉的嗓音如泣如诉地唱出踏摇娘的委屈与悲伤时，我都觉得那是母亲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控诉她生命里那个薄情的男人，控诉这个世界加诸她身的所有不公与无情。
　　她不断地摇摆着身体，那是因为她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恐惧，她害怕，她担忧，她惊慌，她不安，她已经受尽了非人的折磨，为什么这个世界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把痛苦与无助尽情地压在她纤薄的身体上？她太柔弱了，根本无力承受这痛苦，却又无力移除这加在她身上许许多多的压力。到底，该怎么才能走出这无尽的苦痛深渊呢？离开他，离开那个自称郎中的男人，可他是她的丈夫，她又如何逃脱得了他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