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录》陈皮酿九酒

3、此路迢迢难归家(一)

　　“虫娘，可欢喜？”
　　男子簪着发冠，头发尽束，红绳串珠绑带垂于胸前，身着绯红色调圆领袍，眉眼带笑，唇红齿白，生的一副好相貌。
　　他噙着笑，低头问怀里的稚童。
　　“欢喜的。”那女童仰头看着男子的下巴，笑着露出了虎牙。
　　女童的头发梳成左右两髻，红绳绑缚成总角；身着樱草色绣瑞兔祥云宽袖对襟短襦和同色绣如意卷云纹短袴。
　　胸前戴着一项圈，式样为双瑞兽踏云，俯仰衔珠，珠心口掩钩搭，接连一金环，白玉珠凡三十六粒，每珠一节，其间镶金，环上属圈，下属锁，锁下垂东珠九鎏，鎏各九珠，锁面玉琢镌刻平安古字。
　　端的是观音娘娘座下童子的模样，通体一身好气派，真真是贵人家教养的娇儿。
　　“叔翁和阿兄带我玩，我很是欢喜。”女童眼眸带着晶晶亮亮的光芒，恍若夜空闪烁的星辰。“只是叔翁，未告知阿娘，我很是不安。”
　　听此一言，男子停住抚着女童发顶的手，唇角笑意凝滞，忽而笑开，仿若百花齐放潋滟殊色。
　　“虫娘，你自管玩，有何事我和阿兄自会和阿娘讲！”扎着总角的男童身着赭红色圆领短袍，下蹬缁色系鞋。
　　“锦衣奴，你自个与你阿娘说去，平白扯着冬郎作甚？”男子笑着打趣。
　　“叔翁休拿我打趣，阿兄与我都是男儿，自是护佑虫娘；然阿兄长我些许年岁，也自当为幼弟挡着阿娘责难。”男童挺着胸膛振振有词道。
　　男子抚掌大笑，女童掩嘴偷笑，连坐在男童身旁的宝蓝对襟短袍的男童也绷不住脸，故作冷淡的脸孔抑不住嘴角的笑意。
　　“冬郎，你这阿弟，当真是世间第一小滑头也。”男子摇着头，隔空点了点说话的男童。
　　“叔翁，锦衣奴说的是，圣人有云：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
　　“且住，冬郎。”男子头疼的摆了摆手，“你叔翁读的书可比你多，如今听来头疼，你这张口孔圣言的性子真真与你阿翁一般。”
　　“叔翁，说笑了。”冬郎端肃着一张脸，耳垂却红彤彤一片。
　　这男子是刘守之亲弟刘望之，字善道；生来不喜四书五经，扯着他读书就喊头疼装病，偏偏喜爱游历山川结识名士游侠。家中长者对此更是颇有微词，怎奈他一副奈他如何的臭癞子模样，他阿翁也懒得管这一小子，倾力培养家中小辈。
　　而方才出口孔论的男童便是刘守之的长子刘稷，小名冬郎；另一位则是次子刘籍，小名锦衣奴。
　　因着刘望之约了三两好友前去荆江亭踏春，溜猫逗狗的年纪的刘籍听闻后，前去央求，刘望之磨蹭不过他，便允了他的意愿。
　　然在他四人欢欣鼓舞一路前往荆江亭时，刘府长房却是一片冷肃。

　　王七娘俏脸冷凝，侧坐在贵妃榻上，不发一言。
　　七福跪于下首，低着头。
　　屋里空气都凝滞着，唯有炉内香烟升起，阳光透着门上格户的吴越藤纸，光斑落在地面，斑斑点点交错着，光线照着平日里看不见的细碎灰尘，虚化了半空飘渺的青烟。
　　“几时出去的？”
　　王七娘的声音清越如冷泉，在这暮春时节却让七福打了个寒战。
　　“回夫人的话，恰恰是未时，奴要哄着姐儿午歇，哥儿和三爷就来了。”
　　“三爷说是姐儿久居闺中，怕是会闷出病来，几下便带走了姐儿；奴几个拦不住。”
　　王七娘凝眉，漠然道：“三弟弟越发放肆了。”
　　“七娘….”立在榻旁的贺阿姑冲王七娘摇了摇头。
　　王七娘摆了摆手，“阿姑，我省得的。”她眼角一挑，掠过下首的婢女，声音轻缓。“七福，你去找宜方，带着人出去将姐儿找回来。”
　　“吩咐他们顺着西城门去荆江亭，好了，你且退下吧。”
　　“喏，奴告退了。”
　　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光亮中，随着门掩住，光线一寸一寸暗下来，渐渐合成一道门缝。
　　王七娘皱着眉，撑着额头，眉宇俱是疲惫。
　　她缓缓出声，方才清泠的声线带上倦意。
　　“阿姑，我嫁于大爷几年了？操持他家又几年了？”
　　“七娘，莫不是忘了？您是庆丰二十四年嫁于大爷，如今已是庆丰三十二年，将将是八年，而当年三朝礼后君姑就将管家权交予了您。”
　　“阿家待我向来不薄，比之小姑犹不及，我也尽心管家；然长媳难为…..”
　　“七娘，两哥儿懂事，姐儿也乖巧，大爷和您也是举案齐眉，您的福气长着咧，多思且减了福分！”
　　王七娘缓缓闭上眼眸，声音回荡在屋里，仿若候鸟南飞却失了方向的迷茫。
　　“如今世道也不算太平，虫娘是我命里抢来的娇娇，我向来不允虫娘出府，他这般行事，岂非是怨我？”
　　“七娘！慎言！”贺阿姑蓦然拉下脸孔，眼神警觉扫视四周。再道：“这些话传到大爷那，也会寒了大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