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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六十六章 被发现的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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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的沿岸,生了些杂草,凌乱无章。却碍不着栖居海底的龙,故而未费力差人去管,也就随它衰败荒凉着。
敖吾昕是闲不得的。她一身利落的短打,裤角被绑带打的严严实实。不知打哪儿弄了把锄头和镰刀,赤着双手,一把一把割下枯草。东海并不太冷,却也起了寒风。不大会儿,她的手还是被风搔的泛了红。
她还使了些公道的价钱买了两把藤椅,摆在岸边,累了就坐在上面歇一歇,再对着平静无波的海面,发发怔。
发现她害了病是在一个雨天。
来东海捕鱼的渔夫素来不少。龙王发了怒,下了场急雨打破了海里的三十多张渔网。往后,再有谁来捕鱼,总能赶上一场雨,常常是网破了,鱼都游走了。
还得花钱编新网,也耽误了好几天的收成。时日久了,来东海的渔夫也就少了。
但这天下雨,一个渔夫来寻跟他吵了嘴的儿子。
雨噼里啪啦的像瀑布,渔夫打着油纸伞,可这伞半点儿用也没有,他身上早就湿的透透的。雨太密,渔夫看不太清楚四周的景象。好不容易看见自己的儿子。只见他正不远不近的怔怔站着,也不知避雨,被雨胡乱打着,分明是瞧不清什么,却又不知在专注瞧着什么。
“臭小子!”他拉着发呆的少年,急急要走。雨这样大,说不出什么时候这海水就起了浪。
少年依旧呆呆的,好不容易在雨幕里颤颤的伸出手,喃喃出了声儿:“蛇,好长的一条蛇。它明明,是个美人儿的……”
开始的时候,雨声太大了,渔夫并没听清,仍是止不住的拉拽着少年。
终于,少年一把挣脱了父亲,许是因惊慌而愤怒了:“蛇,那么大的蛇你没瞧见么!”
这回,渔夫听清了,心底没来由的一惊。透过浓密的雨幕,他瞧不真切。于是他定睛仔仔细细斟斟酌酌的望着,终于模糊瞧见,数十尺外,一条巨物翻滚着。像是在痛,长尾狠狠打在地上,身子又跃起。甚至飞至上空,同雨水融为一体,又狠狠的摔下。
“爹,你可别不信。这条蛇,早前的时候,是个美人儿……”
是施雨归来的龙君拓刚巧碰见了。他蹙眉挥袖,这对父子就被一阵疾风吹回了家。
而岸上的敖吾昕,痛意终于慢慢停了,也只能狼狈的匍匐于原地。她的鳞片落了些许,身体甚至渗出红色的血。龙君拓手掌开张,被雨水冲走的鳞片缓缓飞回,全收至他手掌之中。
敖吾昕清醒之际,寝室中唯有敖谨麟一人。
父亲的眼明亮依旧,整个面却有些发灰,像是在气,而且是很大的一场气。
纸包不住火。她并没想过将这件事一直隐瞒下去,可也不想,实在是不想告诉才劫后余生的父亲。
还是心虚。毕竟事情严峻。
早前那少年在海边解闷儿,偶然瞧见了她,只当是个寻常人家的美人儿,却突然间她变了脸。随着雨扑簌簌的落下,她整个人化为龙身,像条长蛇,只顾着疼,已无法隐瞒身份。
她脱落了龙鳞。
龙鳞若是落在凡人手里,也就形成了人龙契约,这条龙要终身被这个凡人号命。除非凡人开了窍、或是厌倦了,自愿将这鳞片归还。否则,纵使凡人魂归了地府,他的下一世、下下一世依旧是这条龙的主人。
多亏了龙君拓,不止替她隐瞒了身份,还为她收妥了鳞片。
她最不愿欠他,偏偏越欠越多。
也不知该怎样还。她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告诉我?”
父亲突然开了口,敖吾昕倒是没惊讶。
她露出一贯的笑:“并不是什么大碍,不必叨扰父皇。”
大碍?敖谨麟突地笑了:“吾儿,在你心里,究竟何为大碍?噬心蛊都算不得么!”他望着她,目中犹有痛意。
“也不是不能治。”她倒是看得开,从怀中掏出宽口小瓶,献宝般笑着,“瞧,我自己调出的止疼丸,好吃还有效。”
“是不是,我离开了一百年,在你的心里,我便不再是你的父亲!”抑制不住的低吼,敖谨麟双手甚至颤抖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为什么你要把自己弄成现下的模样?是不是你要骗我骗到为你收尸的那天!”
眼前的女儿,是亡妻拼尽了命、丧了命才保下的。却因为自己,让她中了蛊,让她的命,剩不过五年,甚至多不过凡人。心尖上的肉,被撕下了一半。他又有何资格凶她、恼她?是他害的她啊。
瞒不住满心满面的悲凉,他骤然离去了。
敖吾昕怔了怔,下了榻,换上了早前割草那身衣,没犹豫,出了宫。
早前,她知晓自己的命剩不过五年时,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这余下的时光该怎样活,不是自己有多惊慌多恐惧,而是应当怎样向父亲交代。她甚至想设计场意外,在父亲知晓前死的干干净净的。
噬心蛊,由不得她这样做。因为她,总是疼。疼的上天入地,鳞片一片片的掉,轻易会被人拾了去。
却不能被人拾了去,所以,她只能呆在龙宫中。
据说,这蛊术是早年间天上的一个仙女儿研习的。这仙女儿爱上了当日仍未封王的原始天君第九子玉清真王。玉清真王却心系青梅竹马一同修行的表妹琼华仙子。仙女苦恋无果,是以养蛊,调情蛊,其后蛊成,命名为噬心蛊。
此蛊毒,可取情郎之血、情敌之发,调于水中,喂养其蛊。后,施术者吞蛊,情郎自会将情敌忘却。然,施术者当与情郎日日相见,若情郎同旁的女子亲近甚至动心,施术者体内之蛊必会吞噬其心脉,痛意不止,是为噬心蛊。且,情郎终身不得与情敌相见,否则,情愈深、情郎愈能将情敌记起。若情郎记起情敌,蛊术自破,施术者死。
说白了,不过是施了蛊术的人,要与被施蛊的情郎时时刻刻绑在一起。不能让他爱上旁人,不能让他看见那个他已经忘记的人,哪怕是她的画像,哪怕听到她的声音,他都有可能想起她。
那仙女对玉清真王施了蛊,她将他悄悄迷晕,待蛊成后,便带他逃到了凡间。他单纯若婴儿,终于满心都是她。她安心于此落户,做了他贤惠又平凡的妻。如此度过五年的光阴,原始天君亲自来拿人。琼华仙子一同前来。
仙女死在玉清真王的怀里。他还是记起了心底的那个人,可他多恨,自己记起了那个人。他抱着她的尸体说了一句话——
“你永远是我的妻。”月老捋着胡子如是说。
这件事于仙界是个禁忌。敖吾昕也是自月老处头回听闻这个故事。玉清真王是出了名的冷心冷面,无妻无爱无子。
或许是真的,谁知道呢。但这让神仙都会痛不欲生的噬心蛊,伤的、死的都是施术的人,那因其而起忘却前因后果可以心安理得的爱上别人的玉清真王,是这其中得护的最为周全的人。他爱她,她同他一块儿活;他心里有了旁人,他依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活着。
这仙女也是个痴情人呢。
敖吾昕割着杂草,有一沓没一沓的想着。
在小院的最后一夜,月老来访的那一夜,她给凤轻云施了蛊。用的却是他的血,自己的发。
他得忘了自己,她得让他忘了自己。
他的心里全是她,已腾不出位子留给旁人,哪怕那个旁人是他名正言顺的妻。他对他的妻子不动心,姻缘策里的姻缘就牵不成。
时间急迫,她再不拿主意,百年之期就到了。
所以,她还是迷晕了他。
送他回了都城,她去见了南域公主。
纵使他的妻恨她,还是听从了她的话。
将宫内所有见过她识得她的宫婢内侍清换了,一个个打发出了宫,或调去旁的地方,宫内的侍从全是新的。她留下的用品并不多,南域公主还是命人把她宿过的寝室清了个遍。
总好过一不留心让他记起。
她看着她守着他的眼神。晶晶亮亮,还有些凄凉。纵使知晓榻上的夫君最爱的不是自己,甚至还需要蛊术才能忘记情敌,她依旧愿意守着他,把自己的一生压给他。
在南域,女子二嫁只是寻常事。而她,美若天仙、贵为公主,再许个身份品貌皆佳的侯门公子更不过是容易事。
她却不愿。她只愿守着他。
她是真心爱他。敖吾昕笑笑,抹了抹眼睛。
后来,她就回了龙宫。
不能让他记起自己是谁,记起了,不知他会做出怎样的事来。记起了,她的命也就绝了。也不能同他在一块儿,要任由他对旁人心动牵连,她只能疼着,死,也不过是早晚的事儿。
施蛊忘了自己,这桩事,或许就是死结。
刚回来的时候,她没疼过。或许那时,他还没对他的妻动心。但是父皇归来之后,她的胸口常会疼。是有多疼呢,她说不出。只是一股子沿着心底渗出的细细的疼,还会更疼,疼的仿佛超脱了皮肉,击入骨髓。她厌恶哭泣,但发起疼之后,她总会抑制不住的流泪。
她自制了止疼药,最初的时候,吃上两粒也就觉不出疼。到了现下,吞了半瓶,还是疼的流泪。
哭的仿佛是有了贪嗔痴恨,像凡间的女子一样。
或许,是因为在凡间行走的时间长了,她也越发像个凡人。
或许有一天,她真的也就变成了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