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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六十五章 龙王归来 ...

  •   殿前那棵树,隆冬腊月,只余树干,他似是瞧过,却忆不起它盛夏时的模样。
      前来送茶的内侍瞧见主子深思,踩着轻碎步子上前,轻声道:“陛下,茶来了。”
      凤轻云回神,未执茶,只道:“这树,可曾绿过?”
      内侍已侍奉过两代君王,面容细白带褶。他眯着苍老的双眸循着望去,轻细的声儿带着淡淡的笑意:“这银杏树,入夏了,开的甚密,自是绿过。”
      凤轻云闻言一怔,竟是银杏。
      内侍甚通察言观色之理,徐徐续道:“老奴险些忘了,陛下并不喜爱银杏。老奴立时叫人砍了去。”
      凤轻云听出狐疑,只反问:“朕不喜爱银杏?”
      内侍老态龙钟,眉眼齐齐倒梢,却始终带着笑:“早前,陛下下令砍了献仁宫的银杏树……”
      砍了银杏树……为何这段记忆却是模糊的,仿佛不曾有过。
      胸口微微起伏,凤轻云俊眉淡蹙,略薄的唇轻掀:“宫中,可曾有过素衣女子?”
      经过从前的红砖绿瓦,凤轻云忆及了些事情。
      他幼年丧母,为父皇所弃,空冠王子之名。蒙奶娘疼惜,得片刻母爱。后因十三岁之时,御龙皇子暴毙,得擢立为储,备受佳宠。月前,先皇薨,他得继皇位,立南域公主为后。
      事事皆有迹可循,却似匿于薄雾中,让他瞧不清因由。
      十三岁往后的记忆,他是有的,却只得片段。有关他被擢立为储君前的点点滴滴,他忆及,却是空白。脑海中唯有父皇头回对他施以的笑意,或习武习政的过往。
      像是些无关紧要的记忆。
      亦是些欢快的记忆。
      记忆中的自己,似乎的确欢快过。
      关于奶娘,关于旁人,已留不得什么。他早前去过瑶斓宫,寝宫已空。听宫婢所讲,奶娘已于三个月前,请辞离去。他有些怅惘,却不愿叨扰搅奶娘清静。
      但莫名的,总想寻些过去的印记。
      献仁宫内,有些冷清。
      他所居的正室为正东,不知明的,他的身体却本能的向着殿内西面折去。想来也是闲适,他便徐步向西苑而去。
      经过长廊,于一片冬季的萧瑟中,他入了西苑。
      院内,有一棵树。
      树正对内屋而立,枝桠干枯,高大,亦空荡。
      树下,有一女子。
      素衣素裙,乌黑长发无钗无髻,唯有蓝色的长绳,将发松松散散的束住。她背对他,仁立。
      凤轻云心中霎时一动。
      这些个日子,那盘植他心底的梦,似真又似幻。素衣女子,一回回,侵入他的梦境,却只得背影可见。
      她是谁,为何见着她,心总是那样不快。似被一只虫咬破了皮肉,杀出条血路,钻入底层,细细的疼,又揪不出。
      只得忍,只得寻,清醒了,却更愤懑,亦寂寥。
      现下,这女子近在咫尺,他又怎可放她而去。
      他沉气,闷不吭声向她而去。三两步行至跟前,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她未站稳,微呼了声,慌忙回了身——
      雪肤花貌,娇媚一袭。
      竟是他的妻。
      殷芮琳的手臂被凤轻云攥的甚紧。这似是头一回,他同她肌肤相触。雪肤染红,若深冬中一点腊梅,纤弱又刚强。
      “你,为何会在此处?”他怔然问出。
      殷芮琳一身缟素,比之华服更显沉静。她眼波微斜,笑道:“来瞧瞧陛下从前住过的地方,不巧,走到了此处。”瞧出他怔忪的模样,她带着些羞意的别过脸,“这样穿,陛下觉着,可好看?”
      梦中女子竟是发妻,他并未想过。心底微微的诧,亦有些淡淡的失落。
      但他旋即释然了。
      盘桓梦境的人,除了自己的妻,难道还应有旁人么?
      俊颜化了冰,他笑:“你这样穿,很美。”
      同一时际,仙境以南,幽隐山之上,盘桓的雾气渐散。
      寒冰池中的长龙只觉寒气略消。他惊诧,微微抖擞,长尾一扫,竟未有水气所拦。他欣喜,施力向天际飞冲,霎时,青龙出山。
      姻缘册已成,惩戒亦破。
      东海畔,鲨兵蟹将着兵服,列队齐跪。
      西海龙王及其子龙君拓立于一侧。
      转瞬,天际乌云起,青色长龙穿破云层,直飞而下。龙息一吐,海畔枯枝老桠登时染绿,大地霎时回春。青龙及地之时,徐徐化为一高大刚毅之男子。
      他着素袍,略憔悴,面上无甚表情,唯其身所带王者之气,使其不怒而威。
      众人难掩敬畏欣喜之色,跪地叩首,恭贺龙王归来。
      西海龙王上前,将一流云首玉玺递还东海龙王之手。
      敖谨麟默然接过。他眸冷而沉,却又蕴着别样的情绪。细细的扫过一地的众人,他无声倒退了两步,屈膝而跪。跟着,拱手于地,头亦缓缓至于地。
      稽首礼。
      众人一瞧,忙叩首,不敢接君主如此大礼。
      此时,敖谨麟缓缓启了口:“谨麟蒙犯大错,蒙众卿不弃,为谨麟看顾东海,此等恩情,无以为报。”
      至晚间,东海宫殿之内燃水灯,以水晶、玉石玛瑙为饰,格外华贵。
      殿内,美酒佳肴,恭迎龙王归来。
      敖谨麟着玄色华服,头顶冠冕,与众臣觥筹交错、把酒言欢。
      直至夜沉,众人皆散尽了,敖谨麟方向琉璃宫而去。
      琉璃宫,是幺女的寝宫。
      他忧心莫名。归来之时,已不见女儿同众人迎侯。晚宴间,只瞧见一个婢女为女儿端了些菜食送至寝宫。
      几月前,他因侵染寒气,身体略有不适。吾儿曾至幽隐山中偷瞧他。彼时,姻缘册中,仍余一宗姻缘未牵。
      步至琉璃宫外,只见殿门大开。一贯珠帘皆已去,唯一只巨蚌驻守门前。巨蚌介壳凝白若雪,未见一丝纹理。壳本微张,巨蚌察觉有人欺近,立时紧闭了蚌壳,殿门随之而关。
      敖谨麟面无表情,淡声道:“开门。”
      巨蚌身子一颤,却死守着未启口。只小小声闷闷的抛出一句话来:“请接暗号:天王盖地虎。”
      敖谨麟剑眉蹙,只冷声命道:“朕要你开门。”
      巨蚌打了个冷颤,忙道:“是三公主吩咐的,接不出暗号不得入内。”若违背,就会撬开它的壳,找两个人使劲挠它的痒。
      哼哼,这女人,坏坏坏透了!
      敖谨麟深知幺女性情,这般奇葩的主意,确是只得她方才想出。
      可龙宫之内,为何还需如此设防?
      “明儿个是初五。”
      是男声。敖谨麟回身,见龙君拓款步而来。他负手向敖谨麟行礼,面上是一如既往的木讷沉静。
      对上了!巨蚌长吁了口气,忙大张了介壳,身后的殿门缓缓开启。
      二人入了内。
      宫内,水海中,一片湛蓝。
      闲散的鱼随处游走,珊瑚触礁宁谧角落,珍珠玛瑙若弃物,忙忙碌碌的宫婢被挡了路,少不得将其踢至一旁。
      哪像是公主的寝宫,倒似是混乱的鱼池。
      敖谨麟蹙眉,龙君拓早前已来探访过几回,对这般景象已是习以为常,故而神情并无半点波动。
      路的尽头,为龙公主的寝室。
      宫婢忙跪地行礼,敖谨麟视若无睹,直入其内。
      敖吾昕正倚着窗。听闻声响,她回了头,瞧见两人便不疾不徐的直起身来,展颜一笑:“‘天王盖地虎,明儿个是初五。’这暗号可好?”
      今日,她着华服,乌发精致盘起,着宜雅淡妆,唯唇上一点,甚为红艳。
      敖谨麟神色依旧无甚变化,倒是深忖了片刻,方道:“尚算押韵。”
      几月未见,幺女清瘦了些,面色虽泛着红,却不知这红是因何而来。敖谨麟心上发紧,却觉多年未见,女儿似同自己生疏了。或,心上对着她总有一丝愧意,纵是念极、忧极,亦不知从何言出。只得微微清了喉,淡声道:“你当好生用膳才是。”
      敖吾昕难得乖顺的应了声,笑道:“父皇说的,吾儿自当好生遵从。”
      默然半晌,龙君拓突地启了口:“你抹了胭脂?”
      敖吾昕一笑,应道:“恭迎父皇回宫,我怎可随意相见。”
      “是么。”龙君拓低喃,眸若深思深凝于她,“你从前,最不爱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年纪大了,自是臭美了。”她不以为意,又正了面色,旋身对着敖谨麟行了礼,“今日父皇才归来,女儿不止未出外相迎,还劳父皇来此,望父皇莫要怪罪。”
      果然生疏了。
      敖谨麟心头一沉,默然片刻,言道:“这等小事,无须致歉。往后,你好生用膳即可。天儿晚了,你早些歇息。”
      跟着,双足一折,却是旋身离去了。
      敖吾昕行礼相送。一回头,见龙君拓依旧立在原处默默的瞅着她。
      她心虚莫名,只道:“天已晚了,你还不回去睡觉?”西海龙王掌管东西两海好些日子,龙君拓早已习惯居于东海。
      龙君拓颔首,无声向门边行了两步,突地止了步子,回身望着她:“近些日子,你身上可有不妥?”
      敖吾昕一惊,旋即一笑,一贯的吊儿郎当:“壮的可吞下一头牛。不信,哪天弄两头牛来,你同我比比,谁吃的快?”
      龙君拓未答,只无声瞅着她好半晌。她有些难安,眸光兜转,胡乱搔了头。他似未深究,亦未多言,终于顺从她意,步出了寝室。
      此时,胸口的疼若毒虫所啮。敖吾昕蹙了眉,齿间紧咬,无声按住了胸口。她慌忙自怀中掏出一个宽口小瓶,拔下瓶盖,倒了两粒黑色药丸入口中。痛意立时消减了,她忙对着贴身婢女叮嘱:“速速关合殿门。切记,将暗号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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