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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六十三章 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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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清晨,日阳总是晚些时候才探出头来。
直到外面起了天光,躺在地上的敖吾昕才眨了眨眸,清醒过来。
她已是许久,未曾这般贪睡了。自打闯了天庭,许是屠仙杖的缘故,她的身上总易生倦,却习惯了每日早起。不知为何,他来的这两日,她却总能睡的这般沉、这般踏实。
她直起身子,见本应宿在榻上的他正端坐在桌前。简朴的桌上,燃着烛火,他手执墨笔,正在专心致志的勾勒着什么。
天儿虽凉,她却并未觉出过多的寒意。侧眸一瞧,火盆竟添了火,搁置在她身侧。她明明记得,入睡前,她把这保暖的东西搁在他休憩的榻边才是。是他,把火盆移到她身侧的么?
胸口泛出暖意。她不由望向他。他的神态异常专注,似乎并未留心她已苏醒。她望着他,那视线竟再难移开。
他啊,长的可真好看。不同于家中兄长的阳刚俊美,也不同于拓哥的俊逸刚正,他的好看,总是带着淡淡的沉郁。他的剑眉,总是微叠着,如同被薄雾半隐的山峦,起伏不定,让人瞧不真切。她想起,自己似乎从未见他开怀的笑过,他的笑,总是淡淡的,不是带了些嘲讽,就是带了些不奈。
那些个不快,真的会追随他一生让他再难开怀么?偏偏啊,给他添了几分愁绪还有她的功劳。
那么,若他能够将她忘记,是否,也算是件好事呢?
思及此,她莫名一笑。
“笑什么?”发觉她已醒来,他望向她,嗓音低沉。
她笑意加深:“没什么。”
他墨瞳幽深,声音喑哑隐忍:“我饿了。”
这是什么回答?
她无奈摇首,起身,穿妥外衫,没留心他微乎其微的一声轻叹。将地上简陋床铺整理妥当,她行至院中盥洗。后又生起灶火,煮起粗面来。
过了会儿,她将备置妥当的早膳端至屋内。他刚好将桌上的宣纸卷好,甚为妥善的搁置一旁。她好奇问道:“画了什么?”
他瞥她一眼,玩味道:“好奇害死猫,你还是不知为好。”
他不给瞧,她倒也未放在心上。
用餐之时,他有些心不在焉。草草用了两口粗面,他就停了筷,若有似无的望向她。
“这面可是不合胃口?”前几日她做了饭,他虽不语,却总是吃的干干净净。想到他来此的这两日,饭菜都少有荤腥,她想着许是太素了他不喜爱,又道,“可是想吃四样大菜?我去买给你吃可好?”
他没答,只是垂了眸,复又用起面来。这一回,他挑起的面又多又长,不待放凉就放入口中,不消片刻,一碗粗面已用完。
“今日,腊月初十了。”无头无脑,她蹦出这样一句话。她转头望向微启的窗棂,暖烘烘的日阳照在她的面上,他望着她的侧脸,突然发现她晶亮的眼眸中含着泪光。他的心霎时抽疼了。可才一瞬间,她就回了头,那张娇俏的面上正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意,哪有一点儿泪痕?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痴傻。好好的天气,好好的日子,她为何要哭?偏偏,自己就是被她的情绪牵扯的死死的,真是没用。
“晚上,我们喝两盅怎么样?”
调侃的声儿传来,他瞧见她对着自己眨眨眸,笑的格外好看:“你可喜爱花雕酒?”
夜间,又飘起了雪来。
他将黑马牵入院中,喂了顿好料。
后又将屋内仔仔细细量忖个遍,心想着过两日应再添些蜡炬、炭火,这桌子也该修整一番了。他这样想着,惊觉那百里外的宛国宫殿在心里竟全无了分量。他并不想回去,他愿守在这处地方,愿一直守在这处地方,哪怕每日粗衣粗食,哪怕这宛国天下霎时崩塌——
“瞧瞧咱热的酒,香不香?”她捧着一个硕大的酒坛入了内,一股子浓浓的酒香传入了鼻腔。
他答非所问:“明日我要去趟市集。”她粗枝大叶,他可不能对家具摆设不管不顾。
她眉目微动,将酒置在桌上,似欲言又止。
他突然很怕她会说些什么,诸如……现下这般境况很是不妥,他应尽早离去——
“无论怎样,明日我要去趟市集!”心慌的厉害,不容她拒绝,他狠狠撂下一句话。跟着倒了杯澄黄暖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她未将他慌乱的神情放在心上,露齿一笑,问道:“这酒味道如何?”
酒中,她添了姜丝、枸杞,同黄酒一煮,既能暖身,又添了些异样的香气。
他抿抿唇:“尚可。”
于是,两人就着四个简朴小菜,一盅一盅的小饮着。
酒,能开人心扉,此话一点儿不假。不大会儿,她的话就多了起来,他的面上也似融化的冰,多了些往日没有的笑意。
“你小时候啊,长的真好看。”她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干,晶亮的眸带着笑意望着他。
他不屑白她一眼:“我最厌恶旁人说我好看。男人,粗犷硬气才是应该。”
她蹙眉一想,又道:“你是说,你喜爱欧将军那不羁的类型吗?”她偶然见过那将军两回,他蓄着一口络腮胡,发冠总是漏缠一两缕黑发。
他认真道:“欧将军是难得的干将,不要随意开他的玩笑。”为国操劳,驻守边防,怎可任人调笑?
他现下认真的神色同儿时跟她掰扯瓷碗、瓷杯分毫不差,思及此,她噗嗤一笑。
“好笑么?”他不悦,眉目深且俊的凝视着她。
她托着腮,红唇潋滟,言语间沾染了些许酒气:“你真可爱。”
他闭了闭眼,狠狠灌了自己一大杯酒。
入夜时,他言到她今夜饮了酒,体内易燥,与地上的寒气恐易相撞。故而命她宿在了榻上,他则宿在她铺好的简陋地铺上。
“嘿,轻云,你可睡了?”
听闻她的声音,他快了心跳。但他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除去宛国的王,你可还有什么旁的想做?”
她的问题,总有些莫名其妙。但他还是沉声答道:“寻常百姓。”他未曾告诉她,宛国的王,是他最不愿做的。
她身子侧向他,一些长发散落在胸前,晶亮的眼眸在黑暗中熠熠带着不解:“为何要做寻常百姓?”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是想做。”
她摇首笑:“生在象牙塔里,又怎懂百姓的愁苦?”
竟在怀疑他!他不屑:“你既不信,又为何问我。”偏了身子,不瞧她。
竟又闹了脾气。
她笑,故意逗他:“你再气恼,我可要在你眼前消失了。”
胸口一震,他攥紧了手掌,仍嘴硬:“胡说八道不正是你擅长的么?你若要消失,便只管不见好了。”
“说的也是。”她不气恼,倒认同,“那我今日便作数一回。轻云陛下,小女子告辞了。”语毕,整个身子竟当真流泻万丈光芒,连配咻咻两声。
他霎时慌了,忙转过身去,却见她正单手支着头,对着他得意的笑着。
又是说谎!又是拿他打趣!是否,他的心事在她心中当真如此轻蔑,可随弃随踏。
“我只是想同你说说话。”她启了口,带着笑,“你不理睬我,我心上难过。”依旧是慢悠悠的声嗓儿,带着轻浅的笑意,像是玩笑,又像是真的。
他望着她,突地不气了。
他躺平于榻,略薄的唇轻掀:“做寻常百姓有何不好?安居乐业,得一方净土,娶个媳妇,生几个胖娃娃,到老了儿孙满堂,再和老伴儿开个茶馆,听听过客的趣事,不是很好?”
他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低柔,低柔的让她莫名的落了两行泪来。
于是,她不言,他也不语。一片寂静的黑夜中,只有窗外的雪花,轻轻柔柔的飘落着。
良久,他启唇道:“这百年间,你孤身一人,可曾怕过?”
她悄悄拭干眼角的泪痕,笑道:“最初的时候,是怕过的。”怕自己无法救出父王,她怕的,似乎也只是这一件事罢了,“后来,事情一样样办妥,也就不怕了。”
侧过身子面朝木门,一行木刻的小字经由门外的雪光映入目中。他轻抿了唇,长指微乎其微的向着那刻入的痕迹动了动。“敖吾昕是大混蛋”。他记得,刻下这行印痕的当日,外面也下着这样大的雪。
深吸了口气,他将目光移开,言道:“你的父王,可救出了?”当日,他迎娶殷芮琳也不过为着帮她救出龙王罢了。现下,她的父亲,应已回到东海了吧。
但,这个问题,她并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望着漆黑的房顶,许久,方才笑道:“这一百年,我并没有白过。”
是吗?他唇角淡扬,语带嘲讽:“为何?因着你牵过的千宗姻缘都很圆满么?”
“不。”她道,“并非每宗姻缘都是圆满的。”这一生的姻缘,不过是前世欠下的债,需要今世用数十载的光阴一一了却罢了。心意相通,便是良缘,今生则既了缘也结缘;若......这其中生了变故,纵是强扭在一起,不外是两败具伤罢了。
就像,他,还有——她心底猛的一惊,不,不可以,她不可让他同个心意不相通的人过上一生——
他始终沉默着,静谧的黑暗中,似隐忍不发,又似蓄势待发。但那藏匿心底太久的不耐与愤懑终究借着酒意冲出了口——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恨你。”
“你为何,一定要救出你的父亲?在你心上,他当真重过我千百倍么?”那怒气愈发狂燃,“我真气啊,在我与你父亲之中,你选择的那个,终究不是我。”即使知晓那陌生的男人也曾怎样拼尽全力的爱着她,又同她有着那样血浓于水无法划开的关系,他依旧无法接受她因着这个男人舍去自己的事实——
“可我,我有何过错?我喜爱你,我那么那么喜爱你,我只想和你在一块儿,长长久久的在一块,我根本不在乎东海的什么龙王是死是活!”
说到此处,他顿住了。
她的心,轻颤着,连着她的唇,亦微微抖动。
他喜爱她。
这并非他头遭这样讲,却是头遭如此认真。
心,蓬勃而动,却又忽悠悠一阵疼。她费力扬起唇角,露出一抹难看至极的笑意:“对不起。”
他轻喘着,平复了心情,复之嘲讽一笑:“对不起,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屁话。你说了对不起,你的心上就会好受些么?可是对我来说,你的这三个字又有什么用途?”他的声儿越来越轻,心上生起淡淡的悲凉,“我,并不该怪你。只是,若那能帮你之人,不是我,该有多好。”
可,我不能不管,无法置他于不顾。他对你那样重要,是你拼尽全力守护的父亲。若他死了,你,可还会快乐?
深喘一口气,他闭上了眼眸:“我虽贵为王者,却作孽甚多,因我而死的人不计其数,更况......”情深不寿,这四个字他终究没有说出口,“我这一生,恐难高寿。我想,我的寿命,再多不过二十载罢了。”言到此处,他释怀的笑了,“这一生,我知晓,你我许是有缘无份了。你是龙,并不会变老,有关我的一点儿记忆,也许你并不会完全忘记。但我——”
这样说着,他觉得自己有些婆妈,微微摇了首,干脆直入正题:“你可否等候我二十载。待我今世死了之后,你找到我,从我出生时,就找到我,将我养大,让我娶你为妻,续下这一世的情缘可好?”我定会再度这样深这样深的爱上你,我不会变,所以,你也不要变,好不好?你若应下,这一生,再怎样干涸无光的一生,我也能走下去——
他唇张开又合上,最后的一番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但他依旧静静的等候着,等候着她的答复。
他,以为自己可以等到她的答复。
但那一夜,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再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他以为,当日,她未答,只是因为不想应下罢了。他只是想要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哪怕她只是骗他,骗他安好的过好下半生,也足够了。可连这样的希冀,她竟都吝啬的不肯给。
所以他失望,甚至绝望。心脏的痛意使得他难以面对她,于是他始终背对着她,再未开口。
但是啊,他错了。
他该回头瞧瞧她,哪怕只是一眼,这样他就可以看到她的肩膀是怎样颤抖着。他应当走到她的身侧,环抱她因哭泣而隐忍轻颤的双肩,将她面颊的泪光拭干。然后,将她揽在怀中,让她放声大哭。纵使他什么都无法改变,可至少,他可以这样做。
但他没有。
因为他并不知晓,从今往后,他的生命里再不会有着她一丝一毫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