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劫(新版)》尼克老班

81、第六十二章 又是一年冬（下）

　　归去的一路，天色沉沉的。不大会儿，裸露在外的面颊有了点点水迹。凤轻云仰首，瞧见乌蒙蒙的天正无声无息的飘洒着细小的雪花。
　　“今日有雪，你不知么？”他撇唇，带着嘲弄，“我以为，是天上的神龙掌管时令雨雪。”
　　她莞尔一笑：“是啊，我这条龙，当的太不称职。”
　　本欲同她争辩，硬生生被这句话堵住了话口。
　　二人如此这般在寂静的大路行走着。身侧除了一些肩扛扁担的小贩匆匆而过，再无其他。
　　胸口微闷。对现下的境况，他莫名的烦躁。为何她不说话，为何她不言语，为何她不同他聒噪。她不是最最多话么？她明明最最喜爱缠着他讲个不停，甚至惹了他不快她也是开心的笑着。可现下，雪花愈下愈紧，愈下愈密，她只是默默瞧着前方，不发一语。
　　忍无可忍，他闭了闭眼，许多话在胸口盘桓，关于她为何反驳不是他的妻。她明明那样喜爱他，所以才会在他成亲那一夜那样凄凉的对月表白吧。可为何，在他说了那样的话之后，她非但不欢喜，反倒出言反驳。胸口愈发沉闷，他转头望向她，见她正双目前望着——
　　“他们是母子么？”问出这样的话，他自己也有些讶异，但他并不知如何打破现下静默的坚冰。
　　她望向他，有一丝恍惑：“谁？”
　　仅只是听她开了口，他竟就松了口气。装作不经意的向她迈近两步，他微咳一声，启口道：“就是方才，你叫王婆婆，海大叔那两人。”
　　她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旋即一笑，打趣道：“你竟学会了八卦？”
　　八卦？她她她，竟然说他八卦？见过他的人哪个不是说他丰神俊朗、冷若冰霜，她竟说他八卦？胸口一阵气闷。怪他，都怪他，谁叫他要费力同她讲话，若不是为了同她讲话，他才不会启了这样一段无聊的话题——好好好，既她如此说他，他再不费力同她言语。
　　她探出一掌迎候细小的冰雪。雪花轻而薄，不大会儿就化掉了。她凝视空落的掌心片刻才将手掌收握：“我很欢喜，你终于知晓关心百姓了。”
　　关心？这就算是关心么？他转头望向她。只见点点雪花正于她长睫驻足，她转头望向他，扬唇笑了：“他们并非母子，是夫妻。”
　　“夫妻！”他讶然不已。
　　敖吾昕点点头，瞧出他神情有异，反问道：“有何不可么？”
　　“那老妇人比那男子，应是大了十岁有余，怎会结为连理？”
　　自古老夫少妻寻常事，老妻少夫却少之又少。思及此，他骤然忆起方才用餐时那二人亲昵的举动，眉峰不由淡蹙。他并非觉着这二人有何不可，男欢女爱稀疏平常，他只是觉得这二人若结为连理的话，实是不搭的很。
　　“王婆婆年长海大叔十五岁。”
　　这样说完，敖吾昕笑了。跟着，莫名其妙的，她望着他，言道：“若我是凡人，我瞧起来应已是个垂垂老妇人，比王婆婆要老上许多呢。”说着，螓首微扬，凝睇着乌蒙蒙的夜空，自嘲一笑，“怕是要被人嫌弃的。”
　　他望向她，见她面颊被冻的有些泛红，唇瓣却依旧苍白。心口一绞，那痛意因着她的笑意一时重过一时，他不由伸手按住了胸口，急切言道：“你不同！”
　　晶亮的眸带着不解的笑意：“有何不同？”
　　是啊，有何不同？
　　她，会变老吗？
　　似乎他对她失去了美丑的概念已是许久。好像从很久以前，她，在他眼中，就是她而已。无关胖瘦、无关美丑、更无关年纪，只是这个人是她，那么就是不同的。好像她的身上带了光，让她与众不同、让他能一眼在黯淡的人群中瞧见她。
　　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呢？他说不出来，只是，身侧有她的时候，他可以踏踏实实、安安心心的做自己。许是深藏的内心清楚知晓，哪怕他再任性执拗、冷嘲热讽，她都不会放在心里，只会用她的笑淡淡化了。或者，就是这种感觉造就了她在他心上的与众不同。因为，唯有她在身侧，他才是真真正正的凤轻云。旁人，除她之外的任何一个人，都是不行的。
　　他喘息着，面染赧色，却实无法把这样的话说出口——
　　“多谢你。”她未深究，对他莞尔一笑，杏眸晶亮似大海上倒映的星辰，清澈而湛亮。
　　胸腔处再度鼓动起来，那心脏一下下狠狠撞击着胸骨，使得他竟生了些痛意。为何会痛，明明她在对着他笑，为何他的心，却这样这样的刺痛着？
　　“海大叔是王婆婆捡来的。”地上有着一大杈树枝，将大路横横截住。敖吾昕一边将树枝拾起，丢置路边，一边娓娓道来一段往事，“四十年前，王婆婆十五岁，也是那一年，凤山县遭了旱灾。偶然间，王婆婆瞧见田里有个男婴，便把他拾回了家，视为幼弟。”
　　敖吾昕继续同他一道走着，续道：“王婆婆自幼与父亲相依为命，因家境清贫，十八岁那年，出嫁了。两年后，王婆婆父亲离世，剩下幼弟一人。婆婆不舍幼弟受苦，便将他带回了婆家。不过呢，婆婆的婆家吝啬，多了个男孩儿，自是要婆婆担些生计来。”
　　她仿佛又恢复了聒噪的本性，兀自说着：“婆婆一双巧手，做的小吃美味的很，故而搭了个摊位，每日做些小吃添补家计。”
　　凤轻云望向她：“她同幼弟成婚，是因着日久生情？”
　　敖吾昕一笑：“我不知晓。”瞭望前方，她神思添了些怅惘。她想起那一年，海大叔离去前，是怎样躲在暗处，偷偷的瞧着摊前忙碌的王婆婆。她勾唇笑叹，“所幸，他们两人结为了连理。”
　　“他们同你相熟，是因着有你相帮么？”略顿，他眼瞳绽光，“姻缘册？”
　　她先是一愣，旋即抿唇轻笑：“你竟都知晓。确是如此。十五年前，我之所以来这凤山县，正是为着册上他们二人的姻缘。”
　　是因着这个缘由，她才在机缘巧合下救了他么？他记得，当时每一日她皆会外出许久，现下想来，应也是为着这宗姻缘吧。
　　“是暗恋。”她笑嘻嘻望着他，眨了眨眸，“海大叔打小就暗恋将他捡来的长姐。”言毕，似不愿再谈，兀自快走了两步，见他并未跟来，回头，瞧见他于原地怔忪的模样。抿唇偷笑，她将右臂背在身后，暗自运气将雪花在掌中聚集为雪球。
　　“为何——”话刚出口，一大团雪球便精准的砸到脸上。面上、脖颈处冰冷冷、潮呼呼，他蹙眉，神情略微狼狈，瞥见她正笑嘻嘻的望着他。
　　“似乎很有趣。”她垂眸瞧了瞧自己的双手，神情兴奋，“每年的冬天，都瞧见旁人这样玩耍。”她曾加入孩童的雪仗，可他们都并非她的对手，被她弄的全身是雪，她身上却未沾染一丝一毫。久而久之，遇着雪天，但凡同她玩耍过的孩童瞧见她就会躲的远远的，再不允她加入。为此，她还怅然了许久。现下总算有他相伴了。他习武多年，与她应是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才是。
　　旁人？哪个成年人会在冰天雪地里无聊的扔雪球？只有孩童吧。
　　他翻了个白眼，掸了掸脖颈的细雪，行至她身侧。
　　他顶上黑发有些未清的积雪，她仰颈，有那么一瞬间，她有些恍惚，甚至探出手，想要拂去黑发上突兀的一抹白。
　　“敖吾昕。”他靠近她，低声一唤，微灼的气息扑上她微冷的面颊，冷肤霎时热度飙升，添了两抹红。
　　她的发上染了淡淡的莹雪，他伸手拂过她的发际，异样的暖意经由他的长指通过发间直达心底。
　　此际，她没有闪避，而是坦率的仰首望着他，眸底聚流光，谧谧漾开某种情怀。
　　他的俊庞轮廓在冷风的吹拂下宛若刀刻，仿佛唇更抿，鼻更挺，眼眸却被长睫遮住了，瞧不出里面蕴着些什么。
　　他身上还是有着一股子淡淡的香味儿，似是他衣裳染着的，又似是这味道自他身体流出，透过衣裳，传入她鼻腔的。
　　她愣愣的瞧着他，有这么一瞬间，很想倾身上前，抱住他狠狠闻个够，好确认这味道究竟源于何处；又想不顾一切的覆住那两片抿紧的唇，让自己的热度把他唇上淡淡的白狠狠化开。可恶啊，天那么寒，她却觉着身体里像有个硕大的暖炉，烘的她全身热腾腾、火辣辣。
　　“还不回去？”长睫微掀，墨潭般的凤眸里映照着她的倒影，“不是怕冷么？”他并未忘记她在屋内是怎样燃着火盆，披着厚袄；也没漏瞧此刻她的脸是怎样因着寒冷的天气泛着红。
　　语罢，他兀自迈开了步子，行在她的前方。
　　她回了神，望着他颀长的身影，快了两步。前方积雪渐厚，他止了步子，向她探出一掌。
　　他的手修长，掌纹整齐分明。她一笑，道：“你这一生是好命。”后又觉着这样说有些可笑，他本就是宛国的国君，富贵、美人一样不缺，早就注定的圆满命数，自己可不是说了句废话？
　　他没言语，一把拽住她的手，攥在了掌心。
　　这种感觉很是奇妙。他的胸口泛起带着暖意的波动。她大他许多，向来将他看顾，似是并不需人照料。可她的手，却这样小，这样软，让他忍不住放松了力度，只敢小心翼翼的牵着。
　　她红了脸，本能的想要挣脱，他来了气，干脆长指同她相交，来了个十指紧扣，让她难以逃脱。
　　糟了，怎么办，脸好红，心跳的好快，快的像是要从嘴里蹦出来。
　　敖吾昕，真没用。
　　她懊恼的抿着唇，忍不住开口道：“这感觉就像憋了两日大便突然找到了茅房一样。”
　　他一听，被那粗俗的话语惊讶的无法言语，剑眉蹙成峦，良久，方才望着她同她确认：“你说什么？”
　　她摇首道：“怎能事事说予你听？有些事，可是要去感受的。”
　　他俊庞铁青：“你要我感受什么？”
　　她瞥他一眼，言道：“自是憋了两日大便突然找到茅房是什么感觉。”一顿，古怪的望着他，补上一句，“不要问我，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于是，攥着她掌心的手微恼的收紧了，他铁青的面容似不快又似无奈。而她，干脆仰首任由他牵着，只颊面的红却未再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