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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六十一章 又是一年冬 ...

  •   凤山县的冬,很是肃萧。
      一眼望不到头的云杉林,依旧云雾缥缈。
      凤轻云勒了勒缰绳。
      一名途径大路的老人止住步子,见他驻足,忙拉大嗓门劝道:“这云杉林可去不得呀,小哥还是绕些远路吧!”见他无甚反应,老人摇首再道,“你瞧这白雾,绕了这片林子十几年了,从这儿穿行的人哪个不是迷了路?碍,你这小哥,不听人劝……”
      话未尽,凤轻云已入了浓雾中。
      这条路,他并不陌生。甚至这匹外出常骑的坐骑也识了路,马缰被轻轻一拉,便自行调转了方向。
      渐行,浓雾消散。他扯动缰绳,黑马扬脖一鸣,停在一棵老树下。他翻身下马,眼前的小院一如既往的破旧残败,墨绿的银杏叶依旧一簇簇窜出墙外。
      他立在原处静默了片刻,迈步上前,推开木质大门。
      “你,你怎么来了——”
      灶台前,敖吾昕裹着厚袄,才刚把灶火灭掉。瞧见他,神情有着淡淡的慌乱。
      见着她,他讶然,怔怔立在原处直直的望着她。她望着他,突地笑了。他回了神,略有些狼狈的侧过脸,淡淡启口:“要赶我走么?”
      “我并没有赶你走——”她忙否认,杵在原处怔怔的,笑意敛去,任由几缕逃出绑束的散发半掩面容。垂眸瞧见锅里的热饭,她抬头望向他,冲出口的竟是一句,“你要吃炒饭么?”
      他静伫片刻,似在推估她话中诚意。
      终于,他微微点头,跟着,兀自跨步迈入内屋。
      屋内摆放着一个火盆,格外温暖。他瞧见了,眉目微动,将外袍置于一旁。她正巧进来,将两碗热饭置在饭桌上。两手冻的有些泛红,她揉搓了几下,才坐在椅上。
      他执筷,不疾不徐吃着。瞧见她纵使到了温暖的室内依旧裹着厚袄,状若漫不经心的问道:“你很冷么?”
      她一怔,旋即将厚袄褪去,眨眸笑道:“忘了脱。”说着,端起瓷碗用起餐来。
      他不言,只是默默瞧着她。较之从前,现下她的面容变的苍白,不知是否因着天气冷寒的缘故,她的唇也泛着白,像是失了血色。
      “你的身子是否不适?”声略沉。他并未忘记当日她是怎样不省人事。
      她一顿,杏眸望向他,似笑非笑:“怎会?你可忘了,我可是神仙,怎会随随便便生了病?”
      像是说了一件无聊的傻事,他脸热,偏不答她的话,反倒问道:“你为何会回此处?”当日她自宫内离去,他当她归去寻父,再见她不着,他——
      “我想来瞧瞧。”她笑,望住他,眸似秋泓,低柔道,“在此处见着你,很好,我很欢喜。”
      左胸若急鼓,丹田的热气冲上心头、冲上喉间。她将碗筷敛好,正欲起身之际,手腕突地被扣住——
      “为何,见着我,让你欢喜?”
      这辈子,他从未说过这样丢人的话。但他并未躲,面庞泛着热,凤目紧紧将她锁住,势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她先是一怔,他的热度经由她的手腕流向四肢百骸,使得原本苍白的面容染了红。但很快,她偏了偏螓首,像仔细思吟过,启唇道:“你待我,很好。”
      “是吗?”未曾得到自己想听的答案,他心上有些焦躁。但,待她好?他何时待她好了?
      “嗯。”她颔首笑道,“我做饭难吃,你却次次吃个精光;我聒噪多话,你虽偶尔打断,却将我的话记在心上;之前,这儿来了几匹野狼,你忧心我外出沐浴,专门给我买了浴盆,省的我再度去湖边沐浴。还有,当日我受了伤,不省人事的时候,你时时守在我身旁......我有时醒了,朦朦胧胧能瞧见你眉眼间忧心的神色......”
      “我并未忧心你,我只是不喜爱有人死在我的榻上。”凤轻云头一甩,俊颊早已染了红。本就是因他而受的伤,他为她做得又算些什么。何况,明明是这般无聊的琐事,她为何要记得,为何还要说出来,让人烦,让人躁——
      “你只是嘴硬罢了。”声音带着笑。
      胸中掀起的波澜忽成漩涡,那力道直钻进底层。被她一语戳破了心事,凤轻云心脏鼓动,每一下都撞击到胸肋似的剧烈鼓动。他望着她,她唇角上扬,带着温和的笑意。
      将手腕抽回,她起了身。行至门边,她回身望向他:“一会儿我要去市集买些东西,你可要同我一起?”
      腊月初五,市集上熙熙攘攘,人格外的多。
      再过两天,就是腊八了。
      街边、巷口,裹着棉袄的孩童围成圈,嘻嘻笑笑的唱着:“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吃几天,沥沥拉拉二十三。”
      敖吾昕心情愉悦,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街边的小贩,挑着一头木盘上支着竹片弯成的半圆形架子,上面的小孔插满了裹了糖的滚圆红果。孩子们瞧见了,兴高采烈的围了过去。
      “给你。”
      凤轻云的面前是一串晶晶亮亮、红红润润的冰糖葫芦。敖吾昕手执竹签,对着他笑。他瞧见她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她的面颊、耳朵被寒冷的空气冻的红通通的。
      他突然很想,用着自己的双手,把她温暖。
      心跳骤然加速,他忙伸手接过她递来的冰糖葫芦。
      “山楂果儿,饭后几粒保安康。”她笑嬉嬉的咬了一粒晶亮红果,咀嚼着快步行至前方。
      身旁拿着红果串儿的皆是些孩童,他们两人,如此这般穿行在人群中,不知已被人侧目瞧了多少回。
      手上的东西碍眼,他欲扔掉,却见她吃的兴高采烈,正回眸盯着他瞧。眉头一蹙,他略负气的将最上头的红果咬了下来。
      “好吃么?”她几步回至他身侧,杏眸晶亮。
      他蹙眉:“微酸。”
      他想,他定是疯了。不然,为何在被她硬塞了这样多的小吃后,依旧同她来到了这处摊位前。
      摊位的主人,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坐在桌前,挑拣着红豆。另一名中年男子则立在灶前,研磨着烹煮的红豆。
      “王婆婆,两碗豆花加红豆沙。”
      桌前的老妇人神情霎时一怔。她一回头,瞧见敖吾昕正笑嬉嬉的对她眨了眨眸。老妇人难掩欣喜,忙行至她身侧:“敖姑娘,你没走?”略顿,忙对着中年男子唤道,“阿海,快来!”
      敖吾昕摇首,扫了眼门庭若市的摊位,笑道:“这儿的生意还是那样好。”
      “是啊。多亏乡里乡亲的捧场,要不咱这小摊哪儿能这样大?”走近一瞧,老妇人年纪虽长,五官却生的甚为端正,能瞧出她年轻时候亦是个清秀可人的美姑娘。现下,她正眉眼带笑,瞧见一旁默然无语的凤轻云,愣了片刻,才对着敖吾昕笑道,“这位小哥真是俊的很,可是你的夫婿?”
      敖吾昕才要否认——
      “是。”
      胸音若鼓,她惊诧的望着启口的凤轻云。
      “敖姑娘成亲了?”中年男子已添好灶火,收拾妥当。他行至老妇人身侧,单手环住她的肩,眸中带着笑。
      “是。”望向动作异常亲昵的两人,凤轻云眉目微动,俊唇又掀,莫名补上一句,“我只认她为妻。”
      “敖姑娘好福气,遇到这样一位翩翩佳公子。”老妇人说着,眸中满是诚恳,又对着凤轻云言道,“你可要好好待她。”
      “我不是。”敖吾昕突地开了口。她半垂眼睑,长睫遮住她带着精光的杏眸。跟着,她扬起头来,面向哑然无语的众人,又笑了起来,“王婆婆,海大叔,他同你们开玩笑呢,我并非他的妻。”说着,她侧眸望向冒起白烟的大锅,笑道,“咱的豆花还不给上吗?”
      “这并不是玩笑。”凤轻云凤眸幽深,似有火光,带着股执拗。他望向她,声微沉,“你要同我吵架么?”
      闻言,她霎时愣住了。
      一旁的王婆婆瞧出氛围不对,忙笑呵呵打起圆场来:“来咱这儿吃豆花还要打一场么?”这一边,海大叔已端来两碗酸梅汤到两人跟前:“这位公子,尝尝咱自己酿的酸梅汤。里头加足了乌梅、冰糖,用来消火气最好了。”
      凤轻云瞳仁微湛,像是故意般言道:“我并没有火气”,这样说着,却端起粗瓷碗饮了好几口。
      敖吾昕未发一语,端起面前酸梅汤大口饮着。
      “敖姑娘,你慢些喝……咱家的乌梅酸的很……”
      不大会儿,碗底已干。敖吾昕仰首,与凤轻云的眼眸不期而遇。撞入一方墨潭内,她心脏略促,用着手背拭干唇角水渍,侧了侧眸。
      她苦笑,心道,这汤,果然微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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