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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六十章 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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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新皇大婚,一众的宫婢、内侍皆被调至正宫接待使节大臣,旁的寝宫显得空空荡荡、格外寂寥。
献仁宫的西面厢房,敖吾昕住了许久。即便到了现下,她依旧守在此处。
入了冬,天是一日冷过一日了。
夜色已沉,因是新皇大婚的缘故,整个禁宫挂满了燃了红烛的喜灯,献仁宫无甚例外。
敖吾昕似不畏冷,在红艳灯火照映下,她大剌剌坐在石阶前,两手托腮,望着高悬的月亮发着怔。她的身侧搁着两个酒坛,其中一个酒封已拆,她饮了几大口便觉辣喉的很,只得停了下来。
她酒量向来不好,饮些开胃养生的青梅酒就可微醺,何况是现下这后劲甚大的琼花酿?果不其然,不多时,她就晕晕乎乎的瞧见月亮上有一美人独舞。那美人发髻高梳,神态清冷,水袖一起一伏,翩跹飘逸。敖吾昕自小对舞技歌喉全无兴趣,一门心思扑在东海畔那棵垂死林木上,若不是父王硬逼她修习仙术,她怕是一事无成了。
好笑的很,她现下又做成了什么呢?
无论是对小树、无论是对父王、无论是对他,她又做成了什么呢?
那月上美人儿,可真漂亮,是嫦娥仙子么?
她神思微醺,搓搓冻的有些发红的双手,陡的直起身子,仿效着美人儿婀娜的模样,胡乱舞动起来。似嫌周遭太过静谧,她开嗓唱来——
原先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那荼蘼外烟丝醉软。
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同她凌乱无章法的舞姿不同,她唱的情曲,歌声细腻,能挑人心。仿佛当真是那痴等情郎无果的杜丽娘现身于世,哀怨缠绵的歌唱着。
她唱啊,跳啊,拼了命的想将心底刨开的黑洞填补。可不顶用的,左胸处已是血肉模糊,那黑洞牵扯着她的一呼一吸,稍稍一动,便痛不欲生。
她骤然停住了舞动的步伐,右手按住了左胸。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那个男人,那个男人,自今日起,便归给了旁人。往后他是喜是悲,往后他的人生再同她无半点儿纠葛。这世上,自会有他的妻为他打点周旋、为他孕育孩儿、为他解忧排遣,他的一切,同她,真的,再无半点儿纠葛了。
纵是早已下定决心将他交托旁人,保全他的幸福,那疼意依旧止不住的漫延开来。
不行,好疼,好疼啊!
双手紧紧按住胸口,她咬着牙,抿着唇,那泪水还是不住的淌下来。她倔强的伸手抹去,泪水却越滚越多,越滚越密——后来,她干脆不忍了,开始了小声抽泣。步子一旋,她抱起一旁的酒坛,扬颈豪饮。烈酒入喉,直呛的她满面泪光。
她将酒坛抱在怀中,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终于忍不住嘻笑着低喃出声——
“我喜爱你……”
“我喜爱你……”
她低喃着,声音一遍大过一遍。笑意未消,泪水抹去又再起,她干脆不管不顾,落着泪对着清冷的月亮大声表白着心意:“我喜爱你啊,凤轻云!”
“对不起,我这么喜爱你……”
“对不起啊,凤轻云,我啊,我……我就是那么喜爱你……”她啜泣不止,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很大声、很大声的哭泣着。
立在阴影里的那个人,已瞧了她许久。直至此时,他骤然转身,闭上了眼眸。他全身轻颤啜泣着,单手抚胸,静靠墙壁隐忍了许久,方才迈开步子,大步离去了。
临近子时,新皇方才归来。
他眉目清冷,凤眸幽深盈满晦涩。殷芮琳早已侯的不耐,掀开了盖头。瞧见他,她粉颊更染朱色,羞涩的垂低了秀颈。一旁的宫人、嬷嬷见新皇终于露了面,吁了口长气。
“陛下,当饮交杯酒了。”贴身内侍凑上前去,说的小心翼翼。
凤轻云颔首,向她步去。
内侍再度问道:“酒凉天寒,这酒可需奴才去热上一热?”
他淡淡掀唇:“不必了。”
他在她身侧落座。内侍端来朱底托盘,其上放置着两个已盛好冷酒的纯金酒斛。他不言,与殷芮琳各执一杯。殷芮琳面颊热红未褪,将酒杯向他凑了凑。凤轻云始终面无表情,伸臂同她手臂相交,脖颈微扬,喉头一滑,酒入腹中。
“这酒竟是甜的?”殷芮琳神色欢快,尝了酒味儿,似发现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一旁的嬷嬷忙笑道:“可不是。今儿是娘娘的大喜日子,奴婢们特特以枣蜜酿的酒。”
凤轻云默然着。他将空酒杯置于托盘之上,敛袖起身,向着开敞的房门步去。
“轻云哥哥——你,你要去何处?”殷芮琳焦急唤他。
他脚步稍顿,回首望向她,墨色凤眸透着一股寒气,她被他看的莫名打了个冷噤。沉默片刻,他启口将她纠正:“唤我陛下。”
语罢,旋身离去了。
偌大的内室,那些太过绚烂的红,刺了她的目。
翌日,天色大好。
宛国历代君王,册立新后可休憩三日,免了早朝。但凤轻云大婚后依旧勤勉,照常上朝议政。
早朝过后,凤轻云行至上书房中,同群臣议事,直议至晌午群臣才退去。他才翻开奏章,便听闻贴身内侍细碎的脚步声——
“陛下,敖姑娘已在门外侯了您两个时辰。”
方寸陡的一促。他深纳两口气,稳了稳心绪,淡声道:“你去告诉她,朕现下正忙,没空见她。”
内侍迟疑片刻,还是小心翼翼答道:“可,可那敖姑娘说,她是来同殿下告辞的。”
左胸一恸。他额际鼓跳,胸口起伏与略促的鼻息相应,努力压抑胸中波涛。右手将朱笔紧攥,他言:“她要走?”
“正是。陛下同大臣们议事之时,她已侯在了门外。奴才告知她陛下议事许会等上许久,要她改日再来,她却坚持要等。她说她是前来请辞,今日便会离去,故而想现下亲自同陛下道别,多谢陛下连日的照顾,方才能安心离去。”
“谢我?”俊唇漫开一抹笑,他的眼睑却低垂了,密而长的长睫遮住他黯然的凤眸,他整个人仿佛浸淫在一片沉郁之中。
他沉默着,右手所执朱笔无意识的在眼前奏章上印下一个大而深的赤色印记,远远望去,像是一滴血泪。
“张公公,替朕拿样东西给她。”良久,他终于面无表情的启了口。
“敖姑娘,就是如此。陛下政事繁忙,实在拨不出空闲来见姑娘。喏,这东西是陛下要奴才交给您的,说是原先那已过了世的羌王特特要陛下交托给您的。”
一枚结扣,红艳的编织的别具特色的精巧结扣。
同心结。
她忆起那个男人徐笑的模样:“这是北羌打的腰带。绳结打法与宛国有异,姑娘若是喜爱,赶明儿其朗差人给姑娘打上几条。”
说好的腰带,竟还了枚结扣。她摇首轻笑,眸底再起泪光。
两枚,方为同心。
“陛下,可还有旁的话要公公带给我?”她望着内侍,眸带期盼。但她立刻觉得自己很是可笑,于是她自嘲的摇了摇头。到了现下,她到底在期盼着什么,她还能期盼着什么?
内侍却颔首道:“陛下要奴才告知姑娘,羌王对姑娘甚为感激,万望姑娘珍重。”
才过世不久的羌王近来是宛国都城内的谈资。因他当日骤然退位给幼弟,后又骤然离世的缘故。不过幸而新任羌王秉性仁和,并未追究宛国之责,否则前任君主过世在宛国,若追究起来,宛国与北羌怕是难逃兵戎相见了。
敖吾昕颔首,她洁颚轻扬,淡淡启口:“有劳公公。”话语稍顿,她淡然的语气又带着些旁的什么,“请公公,费心多多看顾轻......陛下。通宵达旦,长久下来,对身子终有大损,烦请公公多劝陛下早些歇息。若陛下饮酒,也请公公多些劝阻,若实难相劝,就请公公为陛下多备些醒酒茶……还有......”
“姑娘,这些事儿新后自会为陛下打理的。”带着几分不耐,内侍阻了她的话,“奴才应回去伺候陛下了。”
她神情微怔,单手将耳畔碎发拨至耳后,似是才回过神般半垂芙颊,带着精光的杏眸略微黯然。静默须臾,她方才费力勾起一抹笑:“既如此,多谢公公了。我,我,告辞了。”
将结扣收回盒内揣入怀中,她向着外门步了两步。直到听闻内侍开启内门的声音,她骤然回了头。然后,她看见,内室,高坐椅上的凤轻云正垂首专心致志的批阅着奏章。他眉间似有郁色,一股痛意钻进她心房,她忙摇首拼命甩开这种感觉。
她望着他,痴痴的凝望着他,直到内室的大门被重重的合上,她依旧痴痴的立在原处。
轻云,告辞了。
万望珍重。
她终于旋身,大步步出了殿门。
凤轻云将朱笔置于一旁,行至窗前。透过微启的窗棂,他能瞧见,那个侵占他整个心房的女子一步步,步出禁宫,一步步,步出他的世界。
他狠狠闭上眼眸,将一枚红色的结扣紧紧攥在掌心。
萨其朗离去前,将一对同心结交予他。
他谢他保全了他心上之人,于是,他交给他这样东西。
他记得,当时,萨其朗虽带着笑,神情却认真:“同心结,与心爱之人共持一对才有它的意义。无论你要同谁成亲,我以表兄的身份,都希望你能将它交托给你心爱之人,更希望你能同心爱之人共携一世。”
同心爱之人共携一世?这将是他此生最大的奢望。往后,他同她便似高悬于天的艳阳与月娘,永不能,相见。他只能用着余生,在记忆里,思念,罢了。
他抿唇,咬牙将彻骨的痛意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