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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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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到了。
金绳的那头抻拽着,敖吾昕忙扯紧这头,不让它挣脱。很快,便见绳索缚住的一物渐渐显出形来—
先是小巧的右足,跟着是纤细的身体。那一物倒在地上,奋力挣扎着。她乌发尽散,半遮了面颊。点点白光在她四周环绕,更似是自她体内流泻的光芒。是个女鬼。
敖吾昕立在一旁瞧着,探向腰间短匕的右手顿了顿。
“厉鬼身带红光,恶鬼身带黑气,唯有那心地良善应奔赴地府投胎之良鬼才身带白光。”
若那白眉老道所言非虚,那眼前女鬼应无害才是。
敖吾昕扬唇一笑。这几日,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这女鬼自那男子身侧引开,后又按着老道教的法子,直把她逼至现下空无一人的野林内,才将她捉到。
绳索随意缠绕指间,她向那女鬼步去。她每前行一步,那女鬼便惊慌的向后动了动。
敖吾昕笑道:“很怕么?”
那女鬼一听,纤细的肩头一颤,却并未再躲。
敖吾昕蹲至她身侧,她忙别过脸去。
“既不想被抓,为何恋栈凡尘不走呢?”吊儿郎当一笑,敖吾昕突地扳过她的脸,拨开她面上凌乱的发丝。
入目的是一张清秀的面容:秀眉,挺鼻,双眸澄清,只是面色晦暗,想必是化为鬼魅的正常变化。
敖吾昕一瞧,倒是怔了片刻,她并未想过,这三番五次阻了她姻缘册上这宗姻缘的鬼怪竟是个如此年轻清秀的小姑娘。本就红颜薄命,若此番再被自己那短匕捅上一刀,她怕是魂飞魄散在所难免了。
那女鬼始终躲闪着她的目光,不带色泽的唇轻抿,眸光闪烁。
敖吾昕无奈摇首,想来自己捉鬼的愿景今夜怕是难以达成了:“你莫要再将他痴缠,速去投胎,今日我便放你离去。你可应允?”
女鬼转头望向她,眸中晶晶亮亮似闪过了什么。
“你应知晓我的身份,虽说我不善捉鬼,但除了你却是轻而易举,你还是识时务早些离去为好。”一面这样说着,敖吾昕一面松开缚她的绳索,警告道,“可别让我再捉着你,下回甭管你是不是年少薄命、良鬼恶鬼,我绝不手软。”
没有丝毫重量的身体轻盈立起,女鬼立在原处怔怔的望着她,却并无离去的架势。
“还不走么?”带些英气的秀眉蹙了蹙,敖吾昕神情略不解。因着眼前女子,这宗姻缘已耽搁了好些时机,若她再度迟疑痴缠下去只怕难以牵成了。
静默须臾,女鬼长睫微垂,突地缓缓弯下腰,向着敖吾昕鞠了一躬——
“姑娘,多谢你。”
沙哑的嗓音一传来,敖吾昕微讶。她未想到,如此秀丽的姑娘,声音竟粗哑似男子。
“姑娘,小女知晓不应诸多要求,但——”粗哑嗓音一顿,那女鬼咬着下唇,神色迟疑,但她还是继续启了口,“姑娘可否,替小女问那男人一个问题?”
福威镖局。
一众大汉正于庭院习武,只见一素衣女子推门而入。镖局之内,皆是粗犷男子,女子已属少见,入内的女子又甚为貌美,一众汉子竟齐齐看的痴怔。一个管事的大汉回了神,忙上前将她拦住:“姑娘,这镖局内院你不可擅入。”女子微微一笑,单手对那男子一挥,男子便一连向后倒退了好几步。
好深厚的内力。男子粗眉一紧,并未再拦。
越过内院,直入厅堂。
厅堂内,一个甚为高壮粗犷、蓄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正大剌剌跨坐在椅上,手上拿着一本画满彩图的薄书,看的津津有味。
“赵镖头。”
敖吾昕步伐虽轻,声音却甚为清脆。男子一抬首,见一眸带精光的素衣女子正立在前方,杏眸含着笑意的盯着自己瞧。
“你你你,他娘的,你走路不带声儿!”
男子武功甚高,内力更是深厚,能行至他跟前又丝毫未让他察觉的高手世上可说少之又少。面前这女子这样年轻,竟有如此深厚的内力,实在不容小觑。
这一边厢,一众练功的汉子已挤到门口,一脸好奇的盯着这陌生女子瞧个不停。
男子来了气,粗掌拍上木桌,吼道:“去去去,他娘的,你们都瞧个屁!都给老子滚去练功!”
汉子们吓了一跳,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却慢吞吞向门外行了两步便止住了步子。新鲜呀,竟有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找上了不近女色的老大,不弄出个所以然来怎能甘心?
这时,方才被女子挥至一旁的二镖头拨开众人,大步入了厅堂。女子依旧笑嘻嘻,二镖头却只觉冷汗直流。刚想开口,却被女子清灵的嗓音止了话头——
“赵镖头,打扰了。今日小女子来此,是为向阁下讨教一个问题。”
她面上笑意未消,声音却甚为严肃。
中年男子名唤赵有续,是这福威镖局的总镖头。手上杂书随意置在一旁,他盯着她瞧:“你个小妮子闯了老子的地盘,只是为了问老子一个问题?”
敖吾昕笑意敛去,神态认真:“正是。”
二镖头小心翼翼越过她,挪到赵有续身侧,附耳同他言了些什么,赵有续神色便由困惑转为了然,络腮胡隐住的大嘴咧了咧,露出得意一笑,对着敖吾昕道:“老子说你怎么这么眼熟呢?上回在布庄外、码头处,都瞧见了你,你在老子屁股后面可跟的够紧。现下都追到老子家里……还说什么问老子一个问题这种狗屁话……”嘿嘿一笑,又道,“是不是,你对老子有意思?莫不是,你是想问老子喜爱什么样的姑娘?好看看你自己够不够格做老子的婆娘?”
门外的汉子一听都兴冲冲的瞪大了双眼,心想着若是来了这样好看的当家主母,往后练起功来也会多下些力气。
敖吾昕不以为意,倒是嘻嘻一笑,言道:“赵镖头这般信心满满,难怪会有不少姑娘对你垂青。”似意有所指,她攥了攥掌心金绳,“不过此番赵镖头会错了意,小女子对镖头并无仰慕之情,只是想要讨教的问题跟多年前镖头的一宗往事有些相关。”
“往事?”赵有续搔搔下颚,暧昧一笑,“莫不是老子年少时太过风流,在哪个姑娘肚里留了种——”
他的话愈发离谱,敖吾昕干脆截了他的话头:“二十年前同镖头中秋失约之人,镖头心内可怪她?”
赵有续不正经的神色霎时一变,黝脸陡抬,古怪的望住敖吾昕浅笑的丽颜,静默许久。跟着,他的身体向着椅背靠了靠,神情转为淡漠:“老子的弟兄们,个个言出必行、一言九鼎,啥时候跟老子失过约?你这小妮子定是找错了人。”
敖吾昕唇角淡勾,道:“那个人并非镖头的弟兄。既镖头忘了,不若由小女提醒一下镖头。二十年前,开平的县令抓了五个惯盗。彼时,家家户户受惯盗滋扰已是许久,他们偷的东西虽不多,却能夜入人户,惹人恐慌。抓到惯盗,官府算是做了件了不得的大事。为安抚民心,也为彰显政绩,当日开平的县令便将这五个惯盗五花大绑,游街示众了一番,还判了他们三年的牢狱之苦。此事,镖头可记得?”
赵有续不屑轻哼,答的理直气壮:“为何会忘?老子可是那五人中的一员!”
敖吾昕颔首道:“镖头记性很好。那么,二十年前月月为镖头送上几道好菜、一壶好酒的女子,镖头又可还记得?”
赵有续面色再度一变,道:“仰慕老子的女子比牛身上的毛还多,老子怎知你指的哪一个。”
敖吾昕轻笑低喃:“你这样说,怕是有人要伤心的。”她轻轻抚过掌心金绳,又道,“她叫挽辞。”
赵有续虎躯莫名一震。
他仿佛看见,一个姑娘白净的面容,清秀的脸颊总是挂着羞涩的笑意。他从未问过她的名字,但有一回,他听见一个与她同来的姑娘这样唤她:“挽辞,还不走么?”
“赵镖头,可是忆起了这位故人?”
言毕,敖吾昕轻轻将金绳摇晃三下,其上依附的女子便轻悠悠的现了身,她手执金绳,立在赵有续身侧。金绳牵连的两人可瞧见对方。女子怔怔的凝睇着他粗犷的侧颜,那男子的眼中却终见不到她。二人终是人鬼殊途,又不愿以金绳做线,如何得以相见?
他面无表情,隐于须胡的唇若有似无的动了动:“我记得她。”
二十年前,他刚满二十。爹娘打小对他看顾严苛,他却甚为叛逆,反倒早早离家与人结为盗匪。知晓他坐了牢,爹娘对他失望至极,不止对他不管不顾,甚至搬离了家乡再不同他相见。
他本以为,除了他引以为傲的弟兄外,并不会再有谁将他挂念。但那个女子,却莫名其妙的出现了。
头一回见到她,他以为她是个哑巴。
他还记得她紧张的立在囚牢外面,头垂得很低。纤细两手紧紧攥住食篮的提手,小心翼翼的将食篮递给他。他当时只觉着莫名其妙,他同妓寨的一两个花姐确有相交,但这种良家女子却从未相识过。既未相识,她又因何来此送饭给他?
同他一同关押的牢犯各个对这水灵灵的姑娘虎视眈眈,甚至出言调戏。他却只是坐在地上,置若罔闻的吃着她带来的美食。
一个胆大的牢犯将手探出牢栏的缝隙,覆在她的手上。她吓的不轻,倒退了好几步,一不小心撞上身后的木椅,险些跌倒在地。
他大吼一声:“他娘的,都给老子安分点儿!谁再动手动脚,老子卸了他的命根子!”
牢内霎时鸦雀无声。
静默许久,他瞥了眼轻颤着身体却并未离去的她,吐出一块鸡骨头:“这是什么破肉,做的难吃死了!”她在一旁立时神色黯然的垂下了头。他边啃着鸡腿,边道,“你是哑巴么?”
她一听,忙摇首答道:“不不。我并不是哑巴。”
声音婉转动听。
闻言,他蹙起浓眉,道:“你为何来瞧老子?”
她闻言一怔,才刚扬起的脸再度垂下,只有那白净的面上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她不答,他也懒得再问。拿起篮中白净酒壶,他将瓶盖一掀,酒香霎时扑鼻而来。浓眉一挑,他仰颈,顺着瓶口大剌剌将酒倒入口中。
好酒。酒醇,带着梅子的清淡味道,入喉甘醇却清香。只可惜酒壶太小,他还未饮够,这酒就已全数进了肚子。
“青梅酒?”直到最后一滴酒都落进了嘴里,他才开了口。
“嗯。”她小声道,晶亮的眸小心翼翼的望向他。
“这样小的酒壶,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你不知大口饮酒大口吃肉才痛快么!”
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跳,她的身子再度重重颤了一下。
将用过的碗碟随意往牢门前一放,他便大剌剌回到铺好的草床处,闭目打起盹来。但他还是听见了狱卒开门的声响,还有她悉悉簌簌小心翼翼将餐具收走发出的声响。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明明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他不解自己为何会突然这样清晰的记起。他的神情有着一瞬的怅惘,旋即一笑:“那瓜女人怕是已做了几个孩子的娘了。”
敖吾昕望向他,启口道:“她死了。”
死了?
他的胸口莫名一沉。
脑中再度浮现她羞涩的模样:水灵灵立在一旁,看他粗鲁的吃饭饮酒,始终淡淡的笑着。
每月十五,是探监之日。
于是,每月的那个时候,她总是会出现。
他嫌她带来的鸡肉难吃,下回清蒸鸡就换成了烤鸡。
他嫌她带来的酒壶太小,下回她便把小酒瓶换成了酒坛。
他不知晓她究竟因何来瞧他,他只问过一回,她没答,他就没再问过。他所知晓的,唯有那从旁人口中得出的,她的名字,罢了。究竟因何不问清楚她为何来此看他,他自己也不知晓。或者,是因为觉着没有必要;或者,是总想着可以留待下回再问个清楚。是啊,为何要着急?反正,下个月的同个时候,她总会出现。
只是不知打何时起,每月的十五,自早上开始,他就会心不在焉起来。他的眼睛会若有似无的瞄着牢门的走廊,胸口有些莫名的期盼,可他自己都不知晓到底在期盼些什么。他想,也许是期盼着今晚能痛痛快快吃上一大盘卤猪蹄。还有她带来的酒,实在太香,让人垂涎欲滴,让人怎样都饮不够。
然后,她来了。他胸口浮动的心霎时就安定了,却莫名其妙跳的更为急切,甚至他黝黑如碳的脸也开始变的热辣辣的。
就这般,过去了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