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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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他依然宿于床榻。因她说他白日里劳作太多，需好好休息，故而坚持这一晚依然由她宿于地上。
他睡的很沉。但是他清楚的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依然是夜半。但是外面突然下起了雨。雨滴淅淅沥沥，扰了他的好眠。他睁开双眼，见屋门敞开着，她并不在屋内。即使是身处梦中，他依然记得自己很是焦急，忧心她的安危。于是，他赤脚下床，出去寻她。才行至门口，却见她就站在院落中。她一身白衣，茕茕而立，仰首凝睇着夜空，神色格外寂寥忧伤。落下的雨水，竟不落在她的身上，而是从她衣衫滑过。她身体的外层，仿似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雨水阻隔。雨水细密，她全身上下未沾湿一丝一毫。他记得，自己当时很是讶异，却并不恐惧。她终于看见了对面的他，如往常一般，对着他盈盈浅笑。
接着，梦，便断掉了。
他睁开双眼，在床上呆坐许久才回过神来。见屋内空空荡荡，知晓她定是又早早出门了。每回皆是如此，她总是一声不响的出去。等她归来，他定要告知她，往后要去何处定要支会他一声，否则，他心上总有些难安。
他起身，将屋门打开，明媚的阳光唤醒他的神智。他舒适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之后，转身回屋的一瞬间，突然发现院落的地面竟是湿的。这时他才留意到，院落的野花，角落的树苗上都带着水滴。
昨夜，确是下雨了？和梦中的景象竟如此相似。
他蹙眉坐到桌前，刚要斟茶之时，竟听见院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似有数十人正向着这小小院落疾驰而来。
他急忙从屋角拿起一根粗长的木棍，侧着身子隐在屋门后面。
大门一破而开。
双手微颤，紧咬牙根，他高举木棍，狠狠的落在首个闯进屋内的男子身上。男子反应迅速，身子一旋，躲开了。
见少年还要再打，男子一手攥住木棍，一手微扬，示意身后众人停住脚步。他瞅着少年又惊又怒的俊颜，喜上眉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上嚷着：“总算找着您了。小王子，奴才是这凤山县的衙役高豁然，奉陛下之命已寻您逾月。今儿个，总算让咱给找着了。”
轻云见他身着绯色官服，玄色腰带上挂着一只莹白玉鱼，确是地方府衙所着服饰。长吁一口气，随即陡的寻着他话中的诟病。双眉微蹙，声音透着一丝犹疑：“父王命你来寻我？”
“是碍。是碍。”男子宽额方颚，续着短髭，双目炯炯有神，“陛下命咱整个宛国的衙役和百姓都在寻您呢。”
睨着跪地不起的大汉，他轻声道：“你且起身吧。” 思及什么，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他何时如此关心我？”
“奴才不敢欺瞒您。告示都给您带来了。”男子立起身子，急忙从怀中掏出一物，恭恭敬敬的递至他跟前。
金纸朱字，清清楚楚：凤氏王子走失月余，朕深感忧虑。现昭告天下，凡寻王子有功者，均赏赐万金。末了，还附上一张与他神似的画像。
双眉蹙的更紧。他心下暗忖，他失踪已近半年，为何月前才差人寻他？于是冷声道：“可听闻陛下为何要寻我？”
“这，这……”男子犹豫，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是。”男子吞了吞口水，“奴才也是听人说的……御龙皇子循月前似得了匹稀世的汗血宝马，他爱的不得了，只那马性子极其刚烈，硬是不准皇子近他的身。皇子气的不得了，特地寻了御兽师欲降此马，然无果。后，后皇子还是硬骑了这匹坐骑，谁曾想，被摔下马，撞伤了脑袋，恐再难清醒……”
原来如此。这嫡子嫡孙怕是指望不上，才来寻他这个脏了皇室血统的庶子吗？
眸光一凛，旋即另一个疑问浮上胸间。
“你们，是如何找到我的？”
“那可是交了好运了。今儿个一大早，一位姑娘到府衙，说是知晓小王子的下落。奴才自是好生招待。那位姑娘在一张草纸上画了个草图，告诉奴才顺着这张图就能找着您……”
他大惊，身体几乎站立不住。只能颤着声问：“那姑娘，是何模样？”
男子双目更亮：“奴才就没见过那么俊的人，美的像天上的仙女一般。而且年纪轻轻的，又是一身素衣，却是一派温婉的气度。奴才们都猜，怕是哪家的闺秀吧。”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些什么，“她还留了根蓝色丝绳叮嘱微臣交给您。说是您见着了就知晓了。”
他双手微颤接过蓝色发绳，将它轻轻缠绕手心，一抹幽幽暗香浮出。
“那姑娘还说……”见小主子神色有异，男子话语迟疑。
“她说什么！快说！”双手紧攥男子襟口，他双目圆瞪，大吼。
“呃呃……姑娘说，她还有事要办，就先行离去了。望小王子早日归家，还有，她说，许她会归来，与小王子重见，所以，请小王子，务必珍重……之后……她就领了赏钱离去了。”
攥住男子衣领的手更紧，他的声音凄冷：“她，领了赏钱？”
“是是。奴才知晓本应确认她所供信息无误才将赏钱给她。然那姑娘言她有要事要办，须即刻离开。而后，她……她说了一个旁人皆不知的信息......”男子顿了顿，似是犹豫，终是开口道，“她，知晓殿下您的名讳......”
攥紧男子的手松开了，他仿佛失掉了全身的力气。
“我叫轻云。云淡风轻的轻云。”
“奴才不敢贸然取信，还是禀告了知府大人，由他确认殿下名讳无误才支付了赏银。据说陛下担忧王子安危，并未将殿下名讳公之于众，故而她知晓，大约是当真与殿下相识。”
他缓缓走到木桌前，在那个她常坐的木椅上落了座。
他自小被父王厌弃，他的名讳更是少有人知。哪怕是在宫中服侍数十载的太监宫女，都不知晓他的名讳，只知晓他的称呼是亘古不变的小畜生，小王子这个名号不过是虚有其表罢了。满朝文武更是皆以皇长子御龙皇子马首是瞻，又有谁会去打探这遭遇冷落十多年的小王子呢？
她，好生聪明。
救他一命，对他悉心照料，让他信任至极。待知晓他真实身份，甚至真实价值后，再将他拿来换取赏银。或者，从一开始，她便知晓他是谁，在她救了他的那一刻，便知晓他是何身份。也许，她当真是那鲁王的亲信，只是假意哄他，而后再将他交还鲁王。不对，当日在野林里他已被鲁王家奴追上，她若不出现，他定会复又落入他们手中。她又何必救他？
是啊。她何必救他？她为何要出现？为何在他信任她，甚至生出冀望想栖息于此之时再打碎这一切？她对他做的这一切，可是当真，只是为了赏银？
胸口又闷又疼，他突然将手上的瓷碗狠狠摔在地上。接着是另一只，最后是这个破旧的木桌，被他狠狠掀翻在地。
不可以。不够。心口还是疼的很。他发了狂一般奔到院落中，用手拔，用脚踩着院落中那开的正为娇艳的野花。待整个院落已是一片狼藉后，他的束发亦散乱了。然后，他衣衫狼狈的行至那株昨日才栽好的树苗前。
“树灵啊树灵，您与轻云同名，愿您能庇佑轻云如您一般，平安长大。愿他如您一般，即使前路崎岖，不能事事尽如人意，即使心生绝望，亦能勇敢的盘根入土，开花结果。”……
这拳拳祈愿，又有着几分真意？
他红了眼眶，颤抖的双手慢慢放下。
“来人。”他拭干眼泪，对奔至面前的高豁然冷声道，“无论天涯海角，都要把今日来报信的女子给本殿抓来。不然，你们全部都得死。”
男子吓出一身冷汗，只得点头应道：“是是。奴才领命。”
言毕，他颤着身子向小屋步去。他走的极为缓慢，院落中尽是凌乱的花草。他不小心被什么绊了一下，摔在地上，却无一人敢上前搀扶。他便自行起身，继续向前走去。
待他进了屋内，便关上屋门，将所有人隔绝于外。
他不知晓门外众人是否离开。只感觉整个世界，放佛又只剩他一人。
他独自在这个小小院落住了半年。父王并未逼迫他，只每日差了衙役给他送水送饭，夜里还会有人为他守门。
他每日都会等候差役的回禀，哪怕只是个背影相似的女子，他亦会差人去寻。最终的最终，却只是无功而返。她仿佛人间消失一般，一点儿消息竟都不曾有过。有时，他甚至也会怀疑，是否，与她相处的三个月，只是他做的一场长梦？梦醒之后，便分文不剩。
可是，既是梦，为何胸口的疼痛却是这般真实？
他将木桌木椅重新立好，将地上的碎片扫净，夜间却只打地铺，再不宿于榻上。
院落中的野花生命力极强，不出几日，竟又再度生长起来。
而那棵他们共同栽种的银杏树苗，真真如她所言，细干渐粗，嫩叶化为墨绿，存活了下来。
他不知晓自己究竟为何苦守于此，明明，再不会有谁会回到这个地方来。明明，她该是已经让自己憎恨至极的。
后来，他慢慢明白了。他想要一个解释。一个她给的哪怕很可笑别人都不会相信的解释。他希望她回来，告知他她并不愿如此，她的初衷并非拿他换赏钱，她是有苦衷的。他知晓，无论她的解释怎样荒诞不经，他都会尽信。
原来啊，他只是，要她回来。
盛夏漫长，她却未曾归来。
暮秋又过，院中只有积了一层又一层的落叶，他手拿长帚每日清扫，痴怔却是一天重过一天。
隆冬季节，雪落了厚厚一层，他身上披着姑娘留下的深色薄裘，望着窗外，一言不发。院外的衙役冷的受不了，悄悄溜进院内，寻着干燥的角落，升起火来，说说笑笑，却不敢大声，怕扰了主子深思。
一阵冷风袭来，院落大门被吱呀的吹开。他满怀期许的奔到门边，却只见着院外干枯的树枝上一片雪白。脸庞被风掻的生疼，他痴痴的立在门口，无言。
面颊微湿，他惊觉自己竟落下泪来。他想，她，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从怀中掏出那湛蓝一物，搁在鼻下一嗅，香味不觉已去。他沉默着将它缠于右腕，打了个死结。
而后，他转过身，对着角落不敢言语的衙役哑着声道：“明日，送我回朝。”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