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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五十九章 新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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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上的尽头,仙雾滚滚,缥缈隐忽,绝难一堵其貌。她兀自向前走着,直行至云雾拨开,巍峨壮观的空中楼阁之前。
两名一身正气的守门将军拦住她的去路:“你是何人,仙人之地岂容你来之?”
她面容恬静,礼貌言道:“烦劳将军禀告玉帝,敖谨麟之女敖吾昕求见。”
狐疑目光在她身上一扫,大汉语带不善:“你仙龄不够,没资格觐见玉帝。”
她淡笑:“纵是道行不够,依旧有旁的法子可补救,不是么?”
大汉斜睨着她,嗤嗤讽笑两声,道:“旁的法子也是要玉帝金口应允的。”
她微瞠眸,淡笑未消,重复道:“烦劳将军禀告玉帝,敖谨麟之女敖吾昕求见。”
大汉生了恼意,未及多言,便见一人影在身侧徐徐显现,那竟是个俗世难寻、容貌绝丽的紫衣女子。大汉一瞧,面色霎时一变,忙趋奉笑道:“清凝姑娘来此可有要事?”
被唤清凝的女子置若罔闻,淡眸扫至敖吾昕,玉唇微动:“姑娘可是东海龙王敖谨麟之幺女?”
敖吾昕颔首应道:“正是。”
清凝闻言又道:“天界之规,唯有仙龄年满五百的仙人才可入得南天门,你可知?”
她沉静再答:“是。”
清凝续道:“若有仙龄未及的仙人想入南天门得面帝君,应受屠仙杖之刑。”
“吾昕甘愿受刑。”女嗓渗出极淡的笑意,“吾昕只求得面玉帝。”
清凝点头:“玉帝命我前来便是告知于你,你领了杖刑,我自可带你入内。”
敖吾昕扬起脸容:“既如此,烦请仙子行刑。”
清凝美目前望,脸上无一丝表情,素手一扬,一个三尺来长、朱雀柄首的朱色长器显其手掌之上。她掌心收握,执杖在手,言道:“一杖可抵百年,你现下仙龄未足两百,应受四杖,你可领之?”
敖吾昕颔首,淡淡道:“吾昕领之。有劳仙子。”
“等一下!”
听闻声响,清凝扬起的素手一顿。众人回眸,见一童颜鹤发长者于一片非烟非雾中驾云疾驰而来。
直至行至跟前,众人才认出,这行色匆匆的长者正是掌管凡尘姻缘的月下老人。
见自己刚巧拦下就要行刑的仙子,他吁口长气,忙道:“清凝仙子,敖吾昕尚且年幼,对这屠仙杖的威力无甚知晓。仙子甭同她一般见识,放她离去可好?”
清凝素手微收,言道:“玉帝命清凝到此言明,若敖姑娘求见圣面,则必受杖刑之苦。若刑前悔之,放她离去即可。”
月老感激不尽:“有劳仙子,有劳仙子!”
“慢。”
始终默然不语的敖吾昕开了口。她嗓音虽轻却凝,沉静言道:“吾昕并未改变心意,还请仙子施刑。”
“你疯了吗!”月老一把将她拽住,服贴的须胡气的微微飞起,他瞥了眼静默一旁的众人,将敖吾昕拉至身侧,耳语道,“那屠仙杖厉害的很,甭说你这初出茅庐的小仙,就是老朽我见着它也得颤上一颤。被这杖子打了十下,仙龄过千年的仙人还要躺上一年,你小小年纪,挨这几下不得残废?你父王若知晓你受此重创,心怕是要痛死啊!听老朽一回,现下立马回到凡间,乖乖牵妥那最后一宗姻缘。这才是正事!”
“多谢提点。”敖吾昕抚慰一笑,“但吾昕定须面圣,这杖责是少不得的。”
月老气的直跺脚:“你个小娃子不知轻重!枉费我得了消息大老远跑来!你父皇是我好友,若他知晓我劝你不动,不得拔了我的胡须!”
“若父皇要怪,就怪我不懂事吧。多谢。”沉静讲完,她欠身向他行了个礼。跟着,对着清凝淡声道,“烦请仙子施刑。”
未理会气急败坏的月老,清凝颔首:“施起杖刑,你便不得反悔了。”
敖吾昕眸带倔强:“吾昕不悔。”
清凝未迟疑,素手一扬,朱色长板向着她的背脊直直击去。刺骨的痛意经由脊背穿透整个身体,敖吾昕支撑不住,狠狠倒在地上。第二下,彻骨的痛意从心内漫出,她看见母后濒死前眼角垂落的一滴泪水。她痛的不可抑制,为忍住发声,她狠狠咬住了唇瓣。第三下,一旁的月老不忍的别过了头,敖吾昕双手在地上抓出痕迹。第四下,她听见凤轻云醉卧轻唤,她痛的闭上了眼睛,被咬破的唇瓣渗出点点血迹。
“杖刑已施,敖姑娘可随清凝进殿面圣。”
敖吾昕动了动磨破的指尖,犹带精光的眸光微散。她费力定了定神,以手肘为支点,努力直起身子。月老叹息一声,弯腰将她扶起。敖吾昕虚弱的道了声多谢,才自行行进了一步,便再度跌倒。月老再度上前,摇首搀扶着她向着灵霄宝殿步去。
殿内,金光万丈。
玉帝端坐高堂之上,众仙人立于两侧。瞧见行至堂下之人,玉帝冷沉俊眸添了些笑意:“果真是敖爱卿之女,那倔强的性情比之你父王真是丝毫不差。”
敖吾昕雪容苍白,她稳了稳身子,才跪地行礼。
“很痛么?”玉帝带笑的眼眸落在她身上,他身子微微后仰,漫不经心言道,“说吧,你吃尽苦头意欲见朕所为何事?”
敖吾昕仰首,苍白的唇瓣有些轻颤,她下意识抿了抿,嗓音费力持平——
“求陛下,免了吾昕最后一宗姻缘。”
众仙人闻言微讶。整个仙界谁不知晓东海龙王敖谨麟犯了重罪刑求百年,由他幺女补救。现下百年将至,她又提及这姻缘已是最后一宗,明明再费些气力便可完成之事,却是为何在这等节骨眼儿,这龙王幺女前来请免?
玉帝面容却不讶异。他双眼微眯,在她身上定住:“为何,你要求朕免了这最后一宗姻缘?”
敖吾昕闻言一怔。略偏过脸,她神色倔强,淡淡道:“我不能。”
玉帝饶有趣味的望着她:“哦?不能?却是为何不能?因这最后一宗姻缘太过难牵,还是你不想救你那困了百年的父亲?”
“我会救出父皇。为救出父皇搭上我这一条命我也在所不辞。”她雪容更凝,左胸微微震动,“只是,这最后一宗姻缘,我牵不得。”
“你未曾回答朕的问题。这最后一宗姻缘究竟因何牵不得。”玉帝面容陡的一凝,神态威严。
敖吾昕抿唇,渗出血丝的手指缓缓收握。她下定决心,仰首望向堂上君主,沉静答道:“我动了心。我对那最后一宗姻缘的男子动了心。”
众仙人闻言皆是一吁,唯有立于一旁的月老叹息摇首。
顿了顿,她续道,“求陛下免了这最后一宗姻缘,放父王归来,吾昕甘愿领罚。”
“好笑,真是好笑的很。”玉帝单手支额,俊目朗朗睇视她,“你敖家真是一门子情种。你父皇为了凡间女子犯下重罪,你又为了凡间男子甘愿受罚。莫不是,这屠仙杖之苦你没受够么!”
最后一句声音陡扬,无比威严,砸的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左胸一颤,她的身体甚至也轻抖起来。她并非不晓得怕,不晓得疼,她只是——
“我不能。”她抬眸望向堂上君主,唇瓣轻颤,“我做不到,做不到将他交予旁人,我做不到。”
玉帝低笑出声,甚至连他的声儿都带着淡淡的笑意,让人险些忘了他的话有多残酷——
“既如此,就让你父皇化龙为鱼,死在幽隐山中吧。”言辞稍顿,那双过分威严的俊眸再度落在她身上,“朕为何要罚你,朕并不会罚你。那宗姻缘,若你不牵,没人会降罪于你,你还可同你的心上人游历人间,做一对忘尘忘忧的爱侣。只是,你的父皇将难逃一死。这最后一宗姻缘,是一个选择,是朕给你的选择。朕要你选,你的心上人,还是,你的父亲。”
“姑娘,姑娘,敖姑娘。”
“什么?”敖吾昕骤然回神,见一旁的宫女正一脸不耐的盯着她瞧。
“出席陛下大婚的礼服你可选好了?”
眼前的图样她翻也未翻过,只是愣愣的发着怔,不知在想些什么。宫女立在一旁看了半晌,少不得默认了旁人的评价:这敖姑娘果真是个怪人,怪不得陛下弃了她改娶了南域公主。
丽眸微垂,敖吾昕笑笑:“有劳了。不必费力为我备置了,陛下的婚宴我并不出席。”
宫女一怔,旋即翻了个白眼:既是决意不去,竟不早说,白费自己苦等她发呆了半日的功夫。哼,若不是公主要她前来一问,她才懒得来寻这怪人。
她不悦欠身便退去了。
敖吾昕视若无睹,她起身,立在窗前,神态怔然。
那一日,在凤轻云险些被猛虎所伤那一日,她觉察出自己的心意已是再难收控。心念一起,她干脆去面见了玉帝。她不顾一切,只心念着不能就这般将他交至旁人,不能。为着一丝希望,哪怕只是她心底的不甘与不愿,她也要亲自向玉帝讨一个可能。
当日,面圣过后,她受了重伤,多亏月老请了她的师傅扁鹊前来医治,她方才得以复原,只是身子比从前又虚弱了些。
她记得玉帝当日的话语。
这是她的选择。
寒风呼啸而起,她伫立着,久久未动。
明日,是凤轻云的大婚之期。
这是她做出的选择。
新皇大婚,整个都城张灯结彩。宛国境内,牢内关押的罪犯或被减刑、或被大赦,以求普天同庆,广降圣恩。
大婚头一天,新后同她的父亲南域君王宿于使臣所居馆驿之内。
出嫁当日,殷芮琳身着霞帔,头戴华贵凤冠,两缕鬓发微垂,有如蝉翼飘逸。那张本就精致的脸上扑了上好的胭脂,青眉细描,红唇一点简直艳绝无双。
浩浩荡荡仪仗、鼓乐在前开路,正、副使捧问名诏书紧随其后奔向迎娶的馆驿。
宛国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官兵们在迎亲的路上化出一条路来,阻隔了前来凑热闹的百姓。一些小娃淘气的很,探出手脚欲钻出人群,险些被仪仗队踩在脚下。一旁的父母见了忙将他们拽回,再不允他们随意胡闹。
新后入轿之前,南域君主老泪纵横。他爱妻不舍幺女出嫁,故而并未赴宛。
殷芮琳心上难忍,落了两行清泪,一旁的嬷嬷忙上前替她补了层胭脂。入了轿,轿门一合,新皇迎亲队伍向着禁宫而去。
禁宫,端门内,新皇相迎。文武百官皆跪地叩拜。
一身麒麟冕服的凤轻云无一丝表情,默然将新后自华轿迎出。二人行至金凤台前,祭祖宣旨:立南域公主为宛国新后。
拜过天地,礼成。
新房内金玉珍宝,富丽堂皇。红纱铺墙,喜烛高燃,床前悬挂“百子帐”,床头则挂着大红绸缎龙凤双喜床幔。整个室内红光映辉,喜气盈盈。
新后端坐喜床之上,新房内,却不见新皇的身影。
自打新皇即位,凤轻云便从世代皇子所居的献仁宫搬至宫殿正东君主所居凤皇宫。他并无子嗣,故而献仁宫便空了出来,每日只安排些宫人打扫收拾也就罢了。但其实,这寝宫并未完全空出,那里头,还住着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