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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番外二 萨其朗与楚潇之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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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潇奔赴宛国的日期,定在十日后。
这十日里,他每日照常练功、读书,只夜间多了另一样活计。
第九个夜里,他总算完成了。将墨蓝一物揣入怀中,他出了门。
行至一处寝室外,侍卫见是他,并未相拦,任由他步入庭院。正室亮着烛火,顺着光亮行进的一路,他能闻到浓郁的酒味儿。正室的房门半开着,楚潇迟疑了片刻,还是深吸了口气,推开了屋门。
偌大的室内,空空荡荡。唯有那个男人,独自一个斜倚着毡案,身侧零零落落搁置了五六个酒坛。他面色微红,趴在酒桌上,人已昏睡。
纵使脚步已经轻极,楚潇依旧轻手轻脚的步入了屋内。入了秋,天寒了,夜间盖上被子方不觉冷。男人却敞着衣襟,兀自昏睡着。酒入体内成热火,与外寒相撞极易成了风寒。楚潇越过酒醉的男人,步入一旁的内室,抱来一床毡被。半跪在地上,他将毡被摊开,极为温柔的覆在男人身上。一系列动作完成,他亦如愿未将男子惊醒。但本应离去的他,却硬生生僵直在原处。
纵使两人已有过最为亲昵的举动,他却从未如此仔细的将他打量。他的发,乌黑浓密,握在手中却软若绸缎。他剑眉如鬓,明亮的双眸总是带着温煦又邪恶的光芒。他望着他,想,他真的很好看,即使是酒醉不醒的现下,他依旧比全世界任何一个人都好看。可这个好看的男人,却从不曾,不,是永远不会属于自己。无法怨恨他,即使自己在他心上只是个泄欲的工具,即使他亲手将自己亲如手足的幼妹推入狼窟,他依旧无法怨恨他。甚至自己为他剖开了整颗心,愿为他倾尽自己的一切,这个男人,却永远永远都不会属于自己。
从未妄图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只是他知晓,若再死守此处,那颗早已不属自己的心脏总有一天会枯竭而死。那么,不若奔赴宛国,至少能得护幼妹;至少,能助他一臂之力。
眼眸微湿,不知是为着近在咫尺的临别思绪,或是为着太过卑微的自己。此去一别,来路不知是生是死。也许,这一生,自己都没有机会再见上他一面。这样想着,他探手上前,想要抚上他刚毅的面颊。动作顿了顿,他将探出的手掌覆在他阖起的眼睑上,垂颈,隔着自己的手掌,他吻了他的眼。
起身欲去前,他望见毡案上摊开的诗集。他一眼认出,那是多年前,他笑他读诗,从他那儿夺走的诗集。这诗集是他寺院的师傅留下的遗物,格外宝贝。他拿走后一直未还,他曾向他讨要过几回,都被他搪塞了去。他只当他已弄丢,无书还他,只得作罢。
眼前那首诗,是唐皇李世民的《饮马长城窟行》:寒沙连骑迹,朔吹断边声。荒裔一戎衣,灵台凯歌入。
俊美容颜淡淡漫开一抹笑,一抹带着淡淡苦涩的笑意。他从怀中掏出自己悉心做好的一物,放置在诗集旁。
同心结,两枚,方为同心。
纵使他当初所赠结扣纯属无心,他却依旧想回赠他些什么,至少能留给自己一丝念想的回赠之物。
打条腰带吧,贴身之物,若他不嫌弃,至少还能派上用场。他动了心思,编织了好几个同心结扣,将它们首尾相连,连成一条别具匠心的腰带。没有人知晓,那隐在腰带中间的一个结扣,粗长的墨绳内,是密密的红线。
同心结,两枚,艳红,方为同心。他终究是忍不住还了枚红色的结扣给他。
他不再迟疑,起身离去了。
一片朦胧中,萨其朗仿佛看见他来过。他温柔的为自己盖上薄被,温柔的覆住自己的眼眸。他想抓住他,摇醒他,质问他为何要离去,为何不顾一起的要离他而去。不,其实啊,他只是想告诉他,告诉他不要走,他要他在身侧,他只要他在身侧。
可他并没有什么力气,只能昏昏沉沉的坠入梦乡,任他消失在眼前。
第二日,他清醒之时,已过了晌午。
案桌上墨蓝一物格外显眼。
侍从禀告:“楚潇来过。”
左胸撕裂般疼痛。
这一夜,萨其朗依旧饮酒。他饮了许多,半睡半醒间,他斜靠着毡案,看见一人入了屋内。那人抱来毡被,温柔的为他覆在身上。
他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急切的睁开双眸,唤他:“楚潇!”
布和一副被吓到的表情,瞧瞧自己被抓住的手腕,不知说些什么。
眼前并非自己期盼之人,萨其朗心内一片空落的痛意。他瞠怒:“谁准你进来的!”
见往日温煦有佳的主子发起脾气,布和自是吓的不清,顾不得手上的疼,忙老实答道:“王上,是楚潇,楚潇离去前,告知奴才,王上饮酒不喜回榻就寝,常倚着毡案入睡了。夜间天寒,易着凉,要奴才留心着,王上醉了,替王上披上被子。”
紧攥的手霎时松开了。萨其朗只是怔然的凝望着身上的毡被,再没一点儿动作。
“王上?”布和唤的小心翼翼。
像是突然察觉到他的存在般,萨其朗挥挥手:“下去吧。”
待布和退去后,他才从怀中掏出墨蓝色腰带,将这一物紧攥手中。
为何要走?若当真这般放他不下,为何这般决绝的离他而去?不该让他走的,从一开始,纵使将他关在房内,每日强迫他进食,也不该放他离去的。
他紧紧闭上双眸,他知晓,这将会是他一生做过的最为后悔的事情。
简朴低调的马车于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驰骋着。绿草、毡房、劳作的牧民被渐渐甩在身后。单骑一骥在前的中年男子扯了扯缰绳,塔塔马蹄转向一旁马车上被布帘遮蔽的小窗。
他与马车同速,方指掀开布帘:“你要被送至一户姓玉的人家,你是要给自个儿想个名讳,还是由咱代劳?”
马车内的男子神色淡郁,透过半启的小窗,他目光远放——
寒沙连骑迹,朔吹断边声。荒裔一戎衣,灵台凯歌入。
良久,快失了耐性的中年男子终于听到马车内一路寡言的他这样答道——
“玉寒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