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番外二 萨其朗与楚潇之十一 ...
-
后来,楚潇从与她相交甚好的阿伦口中得知,她去了宛国,做了青梦阁最红的花魁。
夜间,萨其朗推门而入时,迎上楚潇的眼眸。
“王上。”往日甚少开口的他启了口,让萨其朗神色微讶。
“有事?”他唇角微扬,声音透着喜悦。他喜爱他同自己讲话,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让他难掩欣喜。
“楚潇有一事,想请教王上。”眉峰拢起,他双目微眯,淡敛的长睫在眼下形成阴影。
“但说无妨。”萨其朗凝视着他,眉目是未曾有过的温柔。
楚潇不再迟疑,只淡淡道:“王上为何,要遣无愁去宛国?”
萨其朗神情一凝,反问道:“我遣她去宛国?”
“不是么?若不是,那为何,她会去宛国,当这青楼的花魁?”
那般冷漠疏远的目光,同处这样许多年,无论他对他做了、说了些什么,他从来不曾用着这样的目光对着过自己。
他气闷,却难掩心虚。
是,她去宛国确是他应允的。他卑劣的应允了若有朝一日除去了宛国皇子凤轻云,他便还楚潇半生的安宁。但还他半生安宁同让他离去却是两回事,他不会让他走,绝对不会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他承认,无愁的出现确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才艺高超,貌若天仙,又有着楚潇作为羁绊,更不用担心她会反水背叛。但这一切并非他出言指示,他也并未逼迫——
“难道,还会是她自动请缨么?”他的声音愈发冷寒,那澄清的眼眸眯细,内里是彻骨的决绝。
萨其朗铁青着脸,不发一言。
默然良久,楚潇的声儿才极轻的传来:“我还以为,王上从前说的,是真的。”话尾的轻叹,还是清楚的传入萨其朗的耳内。
带你回来,并不图些什么。
“在你心里,本王就这般卑劣么?”他望向他,深晦的瞳仁略湛。
楚潇面无表情的独坐一旁,淡若止水的神色让他怒火中烧。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他内心诅咒。人生至此,从未经历过这般混乱滋味。当日他逼宫而起,遭世人鄙夷,他全无在乎。可现下,眼前男子漠然默许的面容让他愤怒至极。现下,他算彻底看出,原来自己果真并非生性仁慈、性格温文,他脾气大的很,有满腔狂焰,甚至也懂恶毒咒骂,气一个曾对自己百般信任、似已弹动他心弦的男子。
难掩心内跃动的火焰,他一把将他拽起,狠狠压在地上。下一瞬,身体便欺上前去,啃咬着他的唇瓣。可他只是漠然着,漠然的望着房顶,漠然的不去看他。
......
楚潇双目湿润,他知晓,他该感到羞愧。
他坠进魔道,然,他不是成为众魔口中珍膳,而是幻化成魔。
又或者啊,他体内本就藏着魔,只是自个儿在遇上他后才得知......
那往后,萨其朗夜夜来此。
楚潇却再不曾对他说过一句话,那双曾经澄清无比的眼眸蒙了尘,墨黑瞳仁里再没有他的影像。
时光荏苒,三百六十五个日夜悄无声息的流逝了。
今夜,云*雨过后,他并未离去。
楚潇等候了许久,见身侧的他依旧无甚动作。默然半晌,他起了身,穿好衣衫,步至漆黑庭院中,洗净身体,开始练功。
他喜爱练功。一跃而起行进在高空中,给了他莫名的喜悦,那是发自内心的对自由的喜悦。
手持剑柄,他利落潇洒的旋身。衣衫掠起,他的身姿洒脱而优美。
惊觉他人的存在,他立时敛剑入鞘,立在了原处。行至门边的萨其朗凝望着他,唇角淡扬。
楚潇俊美五官略凛,他合睫,却是旋身步出了庭院。
萨其朗双眉略沉,唇畔笑意消逝无踪。
往后,萨其朗再没出现在楚潇的住处。
很长一段时间,夜沉之时,占*有他的欲望骤起,他便随意造访某个妃嫔。抑制不住的满脑子都是那个人俊美清冷的面容,他便睁着双眼,努力提醒自己缱绻身下之人并非那个人。为何不再去找他,这个因由他想了很久。甚至有好几次,他迈出了步子,却止步在他的庭院外。
后来,他知晓了。
因为,眼神。
他那样看着他,用那双不带任何情绪冷漠若寒冰的眼眸看着他。这样的目光,让他暴怒,却并没有什么解决或宣泄的途径。他不愿承认,暴怒下所隐藏的心绪是自己的心因着他狠狠绞痛。
之后,他想通了。那个人只是想把自己推远罢了。那么,遂了他的心意吧。来日方长,总有一日,他会,也许,他会,像从前一样,对待着自己。
他这样想着。脚步一折,离去了。
在那之后,他很少见着他。见着他,只在固定的时候。每隔一段时日,那个人便会同几个侍卫一道去狩猎场取箭。有好几回都赶上他在狩猎场练箭。那个人向自己行过礼后,疏远的站在一旁,半垂眸子,视线再未落在自己身上。
为着无愁那桩事儿,他到底还要气上多久?
思及此,他心里一阵不爽,莫名其妙发了火,命侍从当着他的面将所有弓箭剪断。跟着,他下了令,要楚潇独自一人将从前废弃的、眼前断掉的弓箭全数粘好、修好,完不成他便不准回屋歇息。楚潇听闻着,连眉目都不曾动一下,依旧面无表情的负手直立着。
第三日,萨其朗来此狩猎时,看见箭筒里摆放着修好的弓箭。那些箭首齐齐整整的放置着,先前箭羽上的灰尘已无踪。
侍从回禀,楚潇在狩猎场足足站了两个日夜。
废弃的箭杆早已老化,近乎破损,断了好几截。楚潇只是闷不作声一丝不苟的粘合着。
积攒两日的怒气化为左胸的莫名绞痛。萨其朗闭了闭眼,长吁了一口气。往后,他命人定期给勒和克处送去弓箭,再不需他们派人来取。
这样的日子过去了一年。
无愁在宛国果真成了声名大噪的花魁,艳名远播之势不知比从前的花魁强上几倍。她所送来的情报,一一派上了用场。
这一日,无愁传了信儿来。前些日子,凤轻云险遭刺客暗算,宛国君主心下不安,秘派了亲信要为爱子挑选两个身世清白、武功高强又忠心的侍卫。
这个亲信有个下属,等候无愁足足两月有余才得以入幕。为讨好美人儿,自是使劲浑身解数。从他口中套些消息出来并不困难。
经核实,无愁所言非虚,君主亲信果真暗地里紧锣密鼓的挑选着武艺高强的年轻男子。为免行迹败漏,往后这事儿牵扯到无愁身上,立处宛国的细作便这向无愁透漏消息的好色之徒暗杀了。
现下紧要之事,便是安插一个武功高强、身家清白的男子。
“属下有一人选甚为合适。”勒和克如是说。
萨其朗狐疑的望着他。
他笑的有些得意:“楚潇。”
温煦的俊庞霎时凝了霜。他冷冷的将手上毫笔放置一旁,嗓音低沉:“他不行。”
“王上,这是为何?”勒和克浓眉拧成一个结。思索了片刻,想到主子将楚潇带回,养了七载有余,想必是心有不舍,故而忍不住劝道,“王上,楚潇出身宛国,对宛国的习俗自是格外熟识,跻身宛国比之旁人容易许多。再者,楚潇习武多年,习的却是宛国的剑术,宛国的轻功,与我北羌的近身术相差甚远。若挑选了旁人,那人对宛国功夫全无建树,岂不是惹人生疑?望王上——”
“不必多言。”萨其朗淡淡截了他的话,否决,“他不行。”
“王上——”
“我可以。”半合的门被推开,立于门外多时的男子跨入屋内。多日未见,他的突兀到访使得萨其朗面容微怔。那张俊美面容瘦削了些,却依旧淡淡的,不多露一点儿情绪。今晨,他已听勒和克谈及此事。思虑了一些时候,他决定自行请缨赴宛国。谁知行至门外,听闻了里头的声响,才立在了门口未曾进去。
萨其朗看见他,冷眸扫过一旁的勒和克,勒和克一见立时心虚的缩缩脖子,未吱声。跟着,视线落在入了内的楚潇身上,黑瞳幽深带着火气:“谁准你进来的,出去。”
他却上前行进了两步,负手跪在地上:“望王上成全,派楚潇出行。”
“本王说了不准。你是耳聋了么?”
楚潇叩了两个响头,言道:“楚潇受王上恩惠多年,理应回报。万望王上成全。”
萨其朗两眼一眯:“若你这般想要回报,就去把这宫内上上下下打扫个遍,别在此处聒噪废话。”
楚潇唇角动了动,语调飘忽。“楚潇去了宛国,便不会再惹王上不快了。”顿了顿,他声儿略沉,“望王上成全楚潇。若王上不允,楚潇甘愿长跪不起。”
很好,好极了,他竟然这般胁迫他。
萨其朗望着跪地不起的男子,气得牙根都快崩断了,一把无名火在胸中噗噗噗的腾烧:“你要跪死本王成全你。别在此处碍本王的眼,滚到殿外去,你愿跪上多久跪多久。”
半沉眸子,楚潇未扬睑,只是起了身,同从前一般挺直着背脊,步出了大殿。
他跪在殿外。
已过了两日,他依旧跪在殿外。
萨其朗立在窗前。入了秋,窗外却雨帘若瀑,深绿的树叶染了墨色,敌不过澎泼的雨势,被稀稀疏疏的打落下来。
北羌,从未下过这样大的雨。
“王上,在看些什么?”女子娇柔的行至他身侧,绵软的身体倚靠着他,美眸凝睇着扑簌的雨幕,“这雨可真大啊。”
他未答,身体隐在阴影下,墨眸显得格外神俊。他似在沉思,下一瞬却骤然转身,将女子打横抱起,女子娇哼一声,柔媚的倚赖在他怀中,任他为所欲为。
夜半,他骤然清醒。
身侧的女子睡的正熟,他听闻窗外渐强的雨声。
翻身下榻,他踏上靴子,连外袍也不曾披便步伐匆忙的奔了出去。
穿过庭院,他大步向着议事的殿外奔去。他未打伞披蓑,雨幕穿梭的过程,他的内衫早已被打湿。他行为处事向来徐缓有条,但现下,他却不管不顾,只是步履急切的奔跑着。
夜沉了,除了几个掌灯的侍从与他擦肩而过外,再无旁人。
一路上,他也在暗想。也许,雨下的这样大;也许,已过了好几日,他已支撑不住,回了住处。若如此——
但那个人,还跪在那里。
他直挺着身子,一动不动的跪在那里。雨水从他身上淌过,他全身湿透了,却静谧的仿佛一旁的石狮,全无生命一般,任由风吹雨打,任由世事变迁,他只是一个安静的过客,目睹着眼前零落衰败的一切。
萨其朗一震,步子止住了。他呼吸陡浓,胸口涌起轩然大波。
一旁巡视的侍卫见主子被淋,忙打开雨伞意欲为主子遮雨,萨其朗却冷冷的步出这方隔绝雨幕的天地。
双手紧握成拳,他大步行至他跟前,拽住他的手臂想要将他从地上拖起。
纵使经由三个日夜的不食米面,又被雨水浇筑,但因楚潇常年习武的缘故,他身体比普通人强健许多,故而现下只是面色略微泛白,身体比从前虚弱了些罢了。可他依旧有力气摆脱他的抓控,那跪在地上的双膝,并未离地。雨幕中,楚潇的黑眸格外晶亮。他负手磕了一个响头:“万望王上成全。”
“你就这般想要脱离本王?”低喃的嗓音仿若自语,带着沙哑的痛意,一不留心便被落地的雨声掩盖了。
楚潇未抬首,只是恭恭敬敬的再度叩首:“万望王上成全。王上不允,楚潇不起。”
萨其朗怒极反笑:“你要本王成全你——你要本王成全你——”语毕,他似稳定了心绪,别过脸去。但下一瞬,他又转过头面对他,冷笑着,从齿间迸出话语,“好,本王成全你。你愿意滚去哪儿就滚去哪儿!别再让本王见着你,你再别让本王见着你。”
“还不滚么?”楚潇仰起头,与他带着冰冷笑意的眼眸不期而遇。
心里果然还是刺疼着。明明已是长期浸淫在无边的疼痛中,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无论他怎样对待着自己都不会再牵出一丝知觉。但原来啊,自己的心还是被他的一举一动牵扯着,撕拉着,轻轻一动,那渗透骨髓的痛意就可将他吞没。透过渐密的雨幕,楚潇看见他旋身离去了。高大的身影渐行渐远,楚潇扯动了唇角,却还是心痛的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