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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番外二 萨其朗与楚潇之十三 ...

  •   他做了场长梦。
      梦里,他回至少年时。十几年的时光漫长而飘渺,于短短两个时辰的光景里重历又败落,自己却只能如同从前那般无力,什么也留不住。
      他发了会儿怔才穿靴下榻,将墨发规矩束起,利落的套上一身粗布衣,推开了屋门。
      九江冷雨。
      远际的天空乌蒙蒙,雨丝极密,细细斜飞着,与冰凉的空气同时打在身上,备添寒意。他浑然不觉冷,自顾自行至院中老井旁,将厚重的井盖掀起,打来凉水洗面漱口。
      一系列动作完成后,他将墙角束好的工具背上肩,出了门。
      出门是一条窄窄石板道,多是留给送水、送货、收夜香的木轮车通过,经年累月下来,在石地上留下了两道略深的轮痕。
      他沿着石板道走,直直出去接上一条小巷。
      巷内人家颇多,巷尾又接一条巷头,好多户人家的树长出了墙外,枝头光秃秃的。因应年节而挂在门口,讨个“事事如意”好彩头的红柿串儿被细雨打的湿漉漉的。
      东拐西歪的小巷,他极为熟悉,步伐快捷。再往前走上几步,一股好闻的味道渗进寒冷空气里,再冻得天仿佛都要暖上几分。
      漫出香味的铺子就在眼前。早起干活的汉子们聚在铺子里,将辣的呛人的酸辣粉扒进嘴里,湿冷天气痛痛快快的出了一头的热汗。一旁年轻的店家忙忙碌碌的为人添饭算账。他脚步一旋,进了铺子。
      店家一瞧是他,笑着同他招呼。
      大剌剌占据一张长椅的两个汉子挪了挪屁股,给他空个位置出来。他也不推拒,跨坐下来。
      “今儿可是张员外家的活计?”汉子边吃边问。
      他颔首。
      “你真是闷的很,一个字儿都不多吐!”汉子抱怨着。
      另一个汉子听着了,插嘴道:“可不是,闷的很。刚来时还好些,可自打前几日听阿牛说起什么北羌的王过世了,咱就没听他说过话。”
      执筷的手一顿,他无声抿了抿唇。
      “哈哈,可不是。咱还想着他是不是北什么王的拜把子兄弟呢?”
      “是北羌!”
      “他那个脑子哪儿记得住?”
      “可不是!”
      汉子们嘻嘻哈哈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唯有他一人默不作声地用着早点。
      步出铺子,天已大亮。
      穿过两条巷子,他看见,雨丝细飞的迷蒙景致里,那栋临湖而建的朱楼如丹青笔下不经意一点,似颜料中饱含过多水气,刚落在画纸上便晕染开来。
      城中首富张员外的家就在眼前。
      这处地方,他记得。
      他上前,扣响了大门。
      大门吱呀的打开,年迈的长者掌着折伞,瞧了瞧他肩上的工具,又望了望他的脸,不由微怔片刻才言道:“这位小哥真是俊的很。”木工众多,他从未见过这般俊美的人。
      他未接话,跟在长者身后入了内。
      府内,丫鬟伙计忙忙碌碌:劈柴烧水的、为主子端水送茶的,各个轻快着步伐,生怕让主子等急了,惹主子不快。
      笔挺的长廊直通内湖。内湖旁,是一座两层楼高的精致楼阁。冷风冷雨打在身上,他脚步未顿,顺着朱色楼梯攀上楼阁。
      楼阁内同外部瞧来略有不同,不似外观那般簇新精致,倒带了些古朴的味道。俯身细细查看破损的桌角时,他突然察觉有着什么人靠近,立时本能的冷眸向后扫去。
      才凑近的长者被他犀利的眼神吓了一跳,连着倒退了两步。
      “对不住。”他直起身子,礼貌致歉。
      长者慌忙拭着额上细汗,摆了摆手,言道:“老太爷是个文人,这儿是老太爷当年读书之处,向来不许外人进来。老太爷过世后,老爷请人翻修了外墙,里头还是原先的。这楠木桌角老旧了,便请小哥你来瞧瞧,不知可有补救的法子没?”
      他淡淡答:“可补。”
      长者闻言安了心:“既如此,就劳烦小哥了。”语罢,长者半佝身子,步出了楼阁。
      “文人么?”他淡淡勾唇,声儿在空荡的楼阁里显得寂寥。
      那一年,他十一。
      每日清晨,他早早出门,寻着有无可打的散工。因他年纪太小,人又长得瘦弱,常常无功而返,只得沿街乞讨。
      那一日,说来也巧,途径城中首富张府的门前,他被一个年轻的男人拦住了。他说今日,府中的老爷需要个研磨的书僮侍奉在侧,可管一日温饱,还可得些赏钱,不知他可有兴趣。
      他跟着男人进了府。穿过长廊,来到这处楼阁。跟着,他看见一个已近花甲之年的男子。他衣着儒雅,坐在桌前。望见他时,这个男人略浑浊的眼闪过一抹光芒。
      他找来少年,并不为研磨。
      被欺在桌上时,他并未惊慌。坚定的拾起一旁的砚台,狠狠的砸在男人头上。
      一路跑回所居破院,瞧见幼妹惊诧的面容时他方才心绪稍安。
      后来,他才知晓,许多一同找散工的少年都进过张府。他们在那楼阁一日,得了饱饭,得了赏钱,便缄口不言。
      那日过后,张府好些时日未出来找寻研磨的书僮,也并未传出张家老爷受伤的消息。他倒是过的坦然,只往后再出去寻找活计皆会在面上抹上一层灰,遮住本来面目。
      他曾以为,世上再无一人会如师傅、幼妹一般,不求回报的待他好。故而,他不愿亏欠。无论他得了谁的恩惠,无论这恩惠是大是小,他都愿舍身以报。
      但那个人,不同。
      他待他好,似兴趣所在,过了一些时候,便会将他抛之脑后。仿佛若不是他自动出现,他便不会将他想起,他和幼妹在这儿耗上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但他想要回报,回报他。
      那么,对他心动,是在何时呢?
      连接桌角的榫卯经由时光的摧残磨损了,错了位。他用砂纸细细打磨着,神情微散。
      知晓了答案又能如何呢,那个人,已不在了。
      胸口一恸。磨尖的暗榫刺进食指,血流出。他止住动作,沉郁的眸子凝视着受伤的部位,突地笑了。
      为什么还活着?明明自己才是该去死的人啊。
      两月之前,他行刺了宛国新皇。行刺失败,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知却在宫外的一处客栈醒来。立于一旁的素衣女子似已等候良久,见他清醒,对他一笑:“往后,这世上再无玉寒歌。”
      他活了下来。虽不知究竟是何原因使得怪戾的新皇开了恩赦,但他终究活了下来。
      可活着,又何及死去?
      八年前,他被安置在宛国新皇身侧,为了得他信任,他所做违心之事已太多。让他撑住不放的无外是那个人。
      可现下,他已无法再为那个人出一点儿力,他甚至间接害死了相依为命的幼妹。这世上同他亲近、让他挂念的人皆已远去、不在,他为何,还要活着?这寂寥的人世间,又还有着几分趣味?
      他这样想着,漫无目的行至巷口时,听闻几个汉子的谈话:“今儿的夜船,回九江。”
      熟悉的乡音,使得他眉宇一轩。
      九江吗?
      他走上了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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