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劫(新版)》尼克老班

73、番外二 萨其朗与楚潇之十

　　时光悠悠，未及掩耳，半年的光阴再度流逝了。
　　这几日，萨其朗添了烦忧。
　　早前他在宛国安插的细作，皆被凤轻云一一拔除了。
　　他知晓，现下的凤轻云，同早前他轻而易举除去的凤御龙，大为不同。他果敢心狠，虽不满二十，却甚为聪颖。
　　对付他，不能不下些狠心。
　　宛国的青梦阁，是贵族男子驻足的温床。阁内艳绝四方的花魁远嫁之后，男人们便失了兴致，前来流连之人也少了许多。
　　床榻之间，对倚赖身侧的解语花，男人最不设防。
　　萨其朗凝眉暗忖，若能寻着一个容貌才情拔尖的女子补上这花魁的位置，许能有朝一日，抓住凤轻云的死穴。
　　可这女子，太难求。
　　他确是一直训练美色作为细作，也确有不少美女精通琴棋书画，与宛国美人无异。只不久前，他才派了三个年纪相若的女子去了宛国，现下方才站住了脚跟，实是不便轻动。余下之姿则大抵平庸些，难当花魁之名。
　　若是打北羌里寻呢？
　　他立时摇首。北羌的女子，大多粗犷豪迈，身材矮胖敦实，与宛国所求美女相差太远。纵使能寻着貌美如花的女子，她们大多长于市井，目不识丁不说，更别提琴棋书画、舞技歌喉。若是现下再度训练一人，怕也要花上两三年的时光。而且，女子心绪难定，纵使培养了这样的女子，也无法保证她会否在宛国生了变，背叛自己，投靠旁人。或者，与某个男子陷入爱河，舍弃了本分。
　　左右为难。
　　但此事已是耽搁不得。必须趁着凤轻云羽翼未丰之时，便将人安插。
　　“王上，王上。”他思索的太过专注，侍从连唤了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有事？”他长指抚着额际，思绪烦躁。
　　侍从瞧出主子不快，小心翼翼答道：“无愁姑娘求见。”
　　无愁？挺拔的眉峰讶然蹙起。这名字，他并不陌生。但，同楚潇一同来此的六年里，她一次也不曾叨扰过他。只是偶尔，她与他偶遇了，她礼貌行礼，并无旁的交集。
　　她，为何突然求见？
　　“让她进来。”
　　侍从得了命，便退下了。
　　不一会儿，他瞧见，一名身材修长的女子，一身红衣，以白纱遮面，袅袅婷婷的入了内。
　　行过礼后，她立在一旁。
　　他望着她：“有事么？”
　　“听闻，王上在找人。”她的声儿透过白纱传来，声音娇柔，并不真切。
　　“找人？”他未答，却将她反问。
　　“是。”她答，“找一个容貌美丽，才艺高超的年轻女子。”
　　闻言，他的身子向着椅背靠了靠。他要寻个美女的事情，早已交代下去，却唯有几个亲信才知晓他找寻美人的目的。他未否认，言道：“你可识得这样的美人儿？”
　　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本应告知她不可随便找个女子，但她的眼神异常认真，故而他只是问：“是谁？”
　　她向后倒退了两步，突兀言道：“王上，可否允得无愁殿前一舞？”
　　他定睛瞧她。他知晓她习舞多年，舞技卓越。只她的那一张脸，挂着胎记的那张脸。他自认对美女并无过多偏好，立美女为妃，无外为着皇室脸面罢了。她独身来此说了这样许多，怕是要毛遂自荐才是。但她，不行——
　　“王上，只求王上看完无愁一舞，可好？”
　　他看不清藏在白纱下的那一张脸，但他听出了她话中隐隐的急切。不若让她完全死心。于是，他挥了挥手示意她继续。
　　她开始了。
　　她轻轻的旋身、再旋身，两只细臂跟着旋摆着。她长发画出柔美的弧，衣袂与裙摆飞飘。很快，那曼妙身子盈盈一旋，她的舞姿变的奔放而热烈。艳红的衣裙追逐着黑长的发丝，她以足尖为支点，放肆的旋了一圈。遮面的面纱落了地，坐于堂上的他，看见一张异常精致绝美的容颜。她的手臂、纤腰若圆弧，勾勒的形状异常美艳。整个寂静无声的殿里，她的舞热烈的仿似最动听的乐章。
　　舞蹈骤然停住了。
　　她细细的喘息着，黑发、红裙包裹的她仿似堕入凡间的仙女。
　　他用着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凝视着她：“易容么？”
　　她拾起落在地上的白纱，遮挡了美颜，淡淡颔首。
　　他摇首：“你的脸，是假的。”
　　她轻轻笑了，说不清带了些什么意味儿：“只要容貌是美的，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干系？”一顿，她续道，“更况，再美的容貌也会变老变丑，唯有这可随时更替的面具，才是永垂不朽的。”
　　他思索着。良久，他言道：“你知晓本王为何要找寻这样的女子么？”
　　她望着他，不答。
　　“这女子，往后，会是青楼的花魁，却也是夜夜同不同男子度春宵的烟花女子。或许，她还要杀人——”
　　闻言，她修长的身子颤了一下，但她很快便稳住了身体。
　　并未漏掉她本能的反应，他挥了挥手：“回去吧。今日，就当你不曾来过。”他说过，当日，他将他们二人带来，并不图些什么。当日是如此，现下依旧是如此。
　　她却没有动。于是他并不开口，任由她伫立着。
　　良久，批阅奏章的他因她的声音而抬起头来——
　　“王上，可否答应无愁一个条件？”
　　他半眯眸子望着她：“但说无妨。”
　　她深喘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若无愁助王上完成了大业，王上可否，放了楚潇？”
　　料想不到她竟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惊诧的注视着她。
　　“无论楚潇现下是怎样的身份，或者，是以怎样不为人知的身份活着。请王上答应无愁，在无愁功成那一日，放了楚潇，还他半生安宁。这样，无论王上要无愁做些什么，无愁也是万死不辞的。”

　　这一天，天气很是温暖。
　　晌午的时候，用过午饭，楚潇坐在桌前读着书。
　　听闻了脚步声，他警觉的抬起头来。来者一袭红衣，以白纱遮面，整个人看来格外婀娜。
　　“楚潇。”
　　带着媚意的女声传来，他险些听不出，这是曾经向着自己撒娇、放肆欢笑的少女的声音。
　　眉峰拢起，他启口：“无愁——”
　　她立在门前。过去那一年的时光，两人未曾交谈过。现下，他凝望着她。她的身体抽高了，无论是身体，或是声音，皆褪去了少女的模样。他突然有些不适，觉着眼前的女子同他记忆中的少女难以重合。
　　“今日，我来为你渥发。”
　　她这样说着，敛起长裙行至院中，将袖口卷起，在盆内打好温水，便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对着他招招手。
　　白纱遮了她的面，却遮不住她的眼。那双晶亮的眸子中，含着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引得他起了身，向着她步去。
　　当他意识到之时，他已坐在小凳上，斜倚着脑袋，自己的发丝在她手上团团缠绕着。
　　她的指尖温柔的抚着他的头皮，很是舒适。他突然很想开口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她将他推远。可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有说。现下天气晴好，她在身侧，他不愿这难得的景象消失不见。
　　“楚潇。”她唤他，声音异常温柔。
　　他笑：“你可是有了心事？”从儿时起，每当她有了心事，就会打上一盆水，边为他渥发，边同他倾诉。
　　同样忆及了这件事，她眸光放柔。撩了些水在他头皮，他侧身一缩的刹那，她瞧见他被衣襟遮挡的脖颈处，有着一抹刺目的印记。纵使未经人事，这唯有男女欢爱时才会落下的印记，她并不陌生。
　　心绪沉了沉。她很想问他，很想把这一年来隐藏在她心底的疑问全数抛出。她想问他，那件事，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他为何，不同她倾诉？他又为何，应允着他这样对待着自己？若他不愿，她可以同他离去，天涯海角，哪怕再度沿街乞讨，她也心甘情愿——
　　可她只是抿抿唇，隐去了眸底的泪光，淡淡开了口：“楚潇，你快乐吗？”
　　楚潇身体顿了顿，不解她为何抛出这样的问题。但他忍不住开始思索了，从最初在寺间清苦却单纯的生活，慈爱的师傅，到两人沿街乞讨，最后，到了现下。他闭了闭眼，竟不知该怎样回答。有时他想，若他未曾遇到他，该有多好。那么，做着单纯乞儿的自己，至少可以全无亏欠，全无期许希冀的单纯的生活着——
　　“楚潇，你快乐吗？”
　　他默然，因着这一个问题，莫名的不知所措。
　　得不到他的答复，她未勉强，拿起一旁的巾帕擦拭着他湿漉漉的黑发。
　　她晶灿的眸子望尽他眼底：“楚潇，你可还记得我的模样？”
　　他浅浅的笑了。他知晓，这一年中，她迷上了易容，每日都是不同美人儿的模样。他只当她长大了，爱美了，并未生出旁的思绪。他想，总有一日，她会怀念自己最初的模样，就如同他常常怀念最初的自己一般。到那时，她自愿揭开这一张面具时也未尝不可。
　　但记忆中的无愁，始终是那个小小的、脸带红色胎记，依偎着自己的小姑娘罢了。于是，他温和的点了头。
　　“如此这般便好。”她别过脸去，“至少若我忘了自己的模样，还能有你记得。”
　　她这样说着，将巾帕递给他，直起了身子，敛好衣裙，旋身离去了。
　　她的背影，艳丽的仿似高升的艳阳，灿烂，却将人眼眸灼伤。
　　于是，楚潇揉了揉双眼。
　　那往后，他在府中，没再见过无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