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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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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敖吾昕!”
“碍,是你……”她很是惊讶。
他大步跑到她面前,在确认眼前这个人完好无损的那一刻,颤抖的双手紧紧握住她纤细的双肩,起先环绕在胸腔的不安与绝望现下仿佛被温温的流水缓缓覆盖,原来失而复得的感觉竟和重获新生无异。
“怎的哭了?”
他的泪水汩汩的落下,她两手被买的东西占满了,无法帮他拭泪。只能焦急的凑身向前,想看看他究竟怎么了。
“我并未哭。”他转过身去,慌慌张张的扯着袖子抹眼睛,“是跑的太急,额头淌下的汗。”
“原来如此。”她并未追问,倒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为何这般着急的跑来?可是出了事儿?”
“没。只是在家中闷的太久,便想出来走走。”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想告诉她自己特特出来寻她的事实。心绪已定,他才想起自己还有重要的事情询问她,“你为何现下才归来?你去了何处?”
留意到她身上的大包小包,还有背上那个不小的包裹,他将这些负重一一转移到自己身上,一言不发的率先向前走着。
她快步跟在身后,不疾不徐的解释着:“今日真真无巧不成书。前日我去了马裁缝的店铺要替你做几件衣衫,他言道今日可取。今日我去取之时,他却还未曾做好,言道只差衣袖还未曾收边,要我稍等片刻。后他又突然想起要去私塾接小孙儿,我只得再多等半个时辰。好容易衣服做好了,我便准备归家,可街角王婆婆的豆花实在香的很,我便想着买来让你尝上一尝。只是之前磨好的加于豆花之上的红豆沙没有了,只好再等上半个时辰允得婆婆磨豆沙。你瞧,是不是好巧?”
“嗯。好巧。”他点点头。想到她特意为自己定制新衣,便觉胸口微暖。
“我还买了糖火烧,驴打滚,南翔小笼馒头,小绍兴鸡粥。我想着你定是饿了,这些小吃真真香的很!”
“好。”他应声道。
“咦?”她突然狐疑的望着他,“你今日,不同往常。”
他脚步未歇,道:“有何不同?”
“你竟不嫌我聒噪。往日你最不喜听我言絮絮小事。”
“嗯。”
“今日你可喜爱听这些了?”
“不曾。”
“既是如此,你为何不打断我?”
“因为我饿。哪日不是听你聒噪之后才有饭吃?”
她沉思片刻,最后不得不颔首表示认同。
待二人回到家中,吃过晚饭,准备就寝时已近子时。
她将门上落栓,薄褥铺于地上,却见他仍坐在木椅上,丝毫没有就寝之意。
“跑了半晌,不觉困倦么?”
她问他。
他点点头,起身,慢吞吞移到榻上,脱靴上了床,双眸却始终没有离开她刚刚铺好的简陋床铺。
她总觉着他今日有股说不出的怪异,但知晓他一向不爱解释,因而他不说的事情她也不会主动询问。
“你,夜半可觉微凉?”
他终于躺在床上,面朝着墙,背对着她问道。
“现下正值夏季,怕热都来不及了,怎会冷?”
他闻言不语。
待她躺下,他突然复又开口:“明日,换我睡地上可好?”
“什么?”
“我是男子,理应你睡于榻上才是。”他一顿,继续道,“况且夜间微凉,你睡于地上,终是不妥。”这件事他已考虑许久,只是之前他因身体虚软,加之对她多有避讳,才未提出罢了。他本打算自今日起便由自己改宿地上,但他下午所洗的床褥、薄裘皆未干透,仍被他晾于院中,他着实不愿她睡在他之前睡过的地方。毕竟,他并不干净。
晶亮的眼眸有些黯淡。他只希望她不要拒绝,更不要问到底为何从明日开始换床而非今日。
“好。”
“碍?”她答得这样干脆倒是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说好。”她重复着,“男儿汉本就该身强体壮,若是一直娇身贵养与女子又有何不同?往后你还要保家卫国,没有强健体魄可怎么成?”
胸膛鼓伏着,心泛暖意,夹着奇馨点点渗沁。是啊。他是个男儿汉,他可以快高长大,保家卫国,保护奶娘,保护自己,更可以,保护,她。
他的心思百转千回,良久,在这片静谧的黑暗中,他忍不住唤她:“碍……敖吾昕......”
“嗯?”她似乎处于入睡的边缘,含糊不清的应道。
“我叫轻云。云淡风轻的轻云。”他认认真真,一字一顿的告诉她。
“好……轻云……”
“好梦......”他喃喃着,继续道,“谢谢你,救了我。”
说着,温温的笑了,阖上双眸。
良久,待确认他入睡,均匀的呼吸声响起后,闭目假寐的她睁开眼眸,翻了个身,轻声道:“不客气。凤轻云。”
2
他一直很好奇敖吾昕旺盛的生命力来源于何处。
天微亮她便起床沐浴,置备早饭,忙碌一个时辰有余才唤他起床。
而现下,才刚用过早饭,她便来到院内,清理角落的杂草。
昨日入睡太晚,他还未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脑袋有些混乱,只得倚着门栏望着她。她将宽大的袖口向上卷起,露出两截纤细的手臂,弯着腰将角落又长又乱的杂草连根拔起。她的发丝散乱了,她却毫不在意的将它们拨至耳后。
即使到了现下,他依然觉得她是个奇特的人。他见过的女子只局限于宫墙之内,而她们大多一身娇袭,莲步轻移,轻谈浅笑皆是细声细气,对外貌更是极为考究在意。她,却不同。她姿容出众,却恍若不知,全然不会在外貌打扮上多费功夫。每日素色轻衣,发饰珠钗更是与她无关。言谈之间更是经常语出惊人,时而聒噪不停,时而哼唱着什么。
明明是这般随性不羁的女子,他本有些厌恶,相处下来却意外的觉得她有趣,甚至有些可爱。
可爱?天,他竟觉得她可爱?胸口突跳,每一下都发狠似的撞着胸骨,像要破膛而出,俊颜一片赧红。
她恰好直身,不经意瞧着他的神色,不解问道:“你脸上为何这样红?”
“要你管!”粗声粗气甩下一句话,他大步跨至她身侧,弯下腰同她一同拔草劳作。
今日,他穿了她昨日带回的一身新衣:一件青色长衫,束革带系于腰际,活脱脱一个俊美少年郎。
他却不顾形象,同她一般,将宽袖卷起,大力将地上杂草连根拔起。
她见他不愿多言,只得轻笑着摇摇头,同他一起劳作。
足足花费了一个时辰,两人才将杂草除净,将土地松软。此时的他喘着粗气,大汗淋漓。而她却似丝毫未受影响,面上未因炎热的天气而变红,更未淌下汗来。
他惊诧,不由问道:“你不热么?”
“我?”她摇首,“并不。”
“现已入暑,又忙碌这样许久,你竟不热!”他仔细打量她,“竟连汗也不曾出。”
“我身体耐热。”她微笑着解释,“我身子自小虚寒,极为耐热,故而现下的天气也不易有汗。”语罢便转身进了屋。
身体虚寒……那她还一直宿于地上,反而将床榻留给他......他的心上,竟是说不出什么样的感受。
“轻云,你瞧。”
他还未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就见她双手合抱着一棵约三尺长短的青绿色树苗从屋内走出来。
“这是?”
“你可是将我说的忘记了?”一双慧黠的双眸盯着他瞧。
他叹了口气,答道:“并未。”要种上一棵银杏树这件事她可是聒噪了许久。
她满意的点点头:“孺子可教也。”将树苗置于一旁,她拿起铁锹一下下挖在地上,想挖个土坑出来。
他又是叹气又是摇头,从她手上将铁锹抢过,继续她方才的劳作。
他虽已满十三岁,身子却极为纤细。那两条裸露出来的手臂纤白,瞧着比个普通女子还要单薄。土壤虽松,依然有不少石块藏匿在土层之中,铁锹铲到石头上,他挖的极为费力。她却只是站于一旁,丝毫没有想要帮忙的迹象。
“轻云,你晌午想吃些什么?”
墙根处,一群蚂蚁走过,她觉有趣,便蹲下身子托着腮认真的观看着,还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闲扯。
“只要不是榴莲酥……什么都好。”他累的够呛,喘着粗气回答。
她在一旁却笑开了花。昨日她买了好些小吃,大部分是往常没有尝过的。王记的榴莲酥极为有名,据说馅心软滑,酥皮精细,让人吃了一个想两个。她一向受不了榴莲的味道,但想着他许会喜欢,见买的人着实太多,心道定是好吃的很,就豪气的把最后三个全部买下了。结果他才吃了一口就黑了脸。她只得义正严辞的教导他:“锄禾日当午。剩饭的话,下辈子是要当乞丐的。”他被逼无奈,只得将整整三个榴莲酥全部吃完。王记家的东西素来以量大物美著称,他家的一块点心足足可以抵了旁人家的三个。吃完之后,他不住的打饱嗝,那股上涌的榴莲香差点让他把晚间刚刚吃进腹中的东西全部吐出。
“你明知现下种树是徒劳......”似乎被她感染的,他的话亦多了起来,“春季才是栽种的好时期。现下太阳毒辣......树苗这般娇弱,怎会撑过酷暑?”他停下来,擦擦额上淌落的汗珠,继续道,“我瞧着,过不得七日,这树苗便得枯死......”
“这株银杏树定会长命百岁的活着。”她打断他,把蚂蚁大军面前的阻碍--一颗小石块移开之后,起身,神态格外认真的看着他道,“暑季虽炎热,雨水亦繁多。银杏寿命极长,极易存活,从栽种到结果就得花上十几年的时光,这般坚毅,定能活下去。”
他对她与众不同的想法早已习以为常,摇摇头,不再反驳。
半个时辰后,土坑挖好,她将树根埋入土中,把土掩好。
“碍……”她站在小树旁边,突然开口,“我给这棵树起了个名字。”
他翻了个白眼,神情清楚的写着“无聊”两个字。
“它叫轻云。”
他闻言身子一顿,惊讶的望着她。
她笑意嫣然,将还未回神的他拽于这株新栽的树苗前,强行将他双眸阖上,双手合十。接着她亦如他一般,双手合十,声音柔和的许下心愿:“树灵啊树灵,您与轻云同名,愿您能庇佑轻云如您一般,平安长大。愿他如您一般,即使前路崎岖,不能事事尽如人意,即使心生绝望,亦能勇敢的盘根入土,开花结果。”趁他未睁眼之际,她悄悄的对着树苗吹了一口长气。
他睁开双眸之时,已是泪流满面。却见她已跑到灶台前,对他微笑着:“今日,我做东坡肉给你吃可好?”虽是询问的语气,却不待他答复,便自顾自忙碌起来。
他久久立在这株栽种的有些歪斜的树苗前,轻声道:“树灵啊树灵,若你真的存在,可否将我的一生只圈在这处小小院落?只要,身侧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