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番外二 关于萨其朗与楚潇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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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前，他在九江第一回见着他。
那是娘亲去世的第三年。他的夺嫡之争正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纵使北羌他名义上的父皇不喜爱他，却因顾及名声，并未将他不清不楚的身世公之于众，反而按由出生次序由着他做了皇长子。
然在北羌，向来强者为王。就算是最小的皇子，依旧有资格打败长子，荣登帝位。当日的父皇也是知晓这一原因，才未对他多做打压吧，父皇定是觉着，自己必是被打败的那一个。北羌的帝位，都是鲜血争夺的。纵使年纪渐长，他体力不弱，比之幼弟，却仍有欠缺。
那时，他想，若自己做不到，便差人去做吧。他知晓，自己需要人，需要让他极为信任之人。
娘亲在世时，对他并未有什么期许。与他听来的经历成为对比，娘亲对世事并无半点儿怨恨，反而每日总是温煦浅淡的笑着。
即使过去这样许多年，他依旧可以回想起娘亲慈爱的话语：“娘亲只愿你平安快乐。往后遇着个知心人相伴一生，便足矣了。”
娘亲总是这样温婉的说着。可他知晓，娘亲并不开心。
她总是神色怅然的凝视着窗外一望无垠的草原，聆听着踢踢跶跶的马蹄声，却一回也不曾在马背上驰骋过。他不知晓，娘亲是否始终在等待父皇兑现当日的承诺，陪她共骑一骥呢？
父皇对娘亲冷淡，对他更是如此。当日，他知晓自己不受宠爱，虽不明所以，却并未在意。
那一日，父皇迎娶第三个妾侍，他看见娘亲坐在椅上，只是不停的编着结扣。那是北羌的同心结。
未成婚之前，父皇同娘亲的定情之物，便是这两枚同心结。
突然异常愤懑。
婚宴之上，他大声质问父皇，娘亲究竟犯了何错，他要这般冷漠待她？
他记得，当时的宴上鸦雀无声，父皇的脸色格外难看。后来，是娘亲的贴身嬷嬷将他拉走了。
那个夜里，嬷嬷含泪给他讲述了一段往事。
一夜之后，所有看来不合理的事情都有了合理的缘由。而那原本听来异常亲切的娘亲的故乡，变为他最为怨恨的地方。
他恨那个男人。他毁了娘亲的一生。所以，他要毁了他的全部。
杀了他，似乎太容易了些。他要毁了他的未来，毁了他心存的全部希望。
可娘亲还等不及看到这一切，就去世了。
娘亲去世那一夜，父皇的妾侍正在生产。他满面是泪奔至父皇跟前，求他见上娘亲最后一面。父皇的神情却淡漠，挥了挥手，两名侍卫便将他拖离。他听见房内女子生产的声音骤停，婴儿的啼哭声传来。跟着，是父皇神情欢喜的，接过新生的婴儿。
那是他的第十个儿子。
那一刻，他泪干了。他跪于娘亲榻前，看着娘亲一点点儿失去气息，一点点儿孤独的死去。
也是那一刻，他下定决心参与夺嫡。他要做这北羌的王，要他养育的孩儿，对自己一一俯首称臣。
他所做的第一步，便是花费重金喂养一匹上好的汗血宝马。他知晓，宛国男子皆以佩戴麝香为好，那么一匹发了情的母马，便是必须的。
去九江，也只是因着得了准信儿，那儿的马贩，得了一匹好马。
那是个冬天，九江却下着绵绵的细雨。那一年，他才过了弱冠之年，不过二十罢了。
等候消息之时，他闲来无事，便独身一人外出闲逛。九江的巷子九曲八拐，一不小心就会迷了路。不知穿过几条巷子，他果真发现自己已是分不清下榻的客栈位于何处。立在一处巷子口，他想着也许应当找个人问上一问。
然后，他看到那间铺子，看到他。
那是一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米铺，米铺不光卖米，还摆着外摊卖起刚出炉的蒸年糕。
年糕有甜有咸，甜糕呈现出泛光的褐蜜色，咸糕则有原味以及掺着萝卜丝和肉末的口味，全切的方方正正摆在摊上。除此之外，更有应景的金黄发糕，一团一团的，每个都发得高高的，显得喜气。
一旁的方形蒸笼叠着四五层，在大冷天里冒着热乎乎的白烟，闻起来香的很。
红红火火的铺子不远处，立着一个单薄瘦弱的少年郎。
他看见他，因他虽面上满是脏污，穿的破旧，却不似寻常乞儿那般弯着背脊，拿着碗碟乞讨着，反而背脊绷的笔直，丝毫不带乞怜之色。
店家看的厌烦，轰他离去。缓步走近的他听见他尚带稚气的嗓音：“我能干活儿。”见店家不为所动，少年郎也不勉强，旋身就要离去。
“慢着。”他走上前去，抓住少年的臂膀，掏了锭白银置在摊上，“这些年糕我全要了。”话一顿，长指指向少年郎，“都给他。”
不理会少年郎惊诧的神情，他便旋身而去了。
兜兜转转，萨其朗依旧在巷子里穿行着。他本想向人询问客栈所在，却忆起自己出门时并未想过会迷路一事，故而并未留心客栈是何名。
走了这样许久，他依旧未找到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察到有着什么人跟在他的身后。他步子向来徐慢，那人便紧着他的步伐跟的小心翼翼。
天色暗下，他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入目的是站的挺直的少年郎。
寻不着归处的他心上正懊恼，往日温煦的形象全然无踪，语带不善的询问：“为何跟着我？”
少年郎双目澄清：“我来向你道谢。”
烦闷的摆摆手，他翻了个白眼言道：“收到了，你可以走了。”他不由有些后悔，自己为何当时心念一起做了那样无聊的一件事。
少年郎却并未离去，继续言道：“我能干活儿。”
和早间的话一模一样。他忍不住嗤笑出声：“我不缺奴才，你也帮不得我什么，你走吧。”
少年郎依旧没有动，却再度启了口：“我能帮你找路。”
他说的没错。这回换他跟在少年的身后，寻着回路。
听完他所描述的门前两个石狮，对面是两家面馆这样毫无特色的描述，少年郎担忧地方难寻，便要他于原地等待，他自己则先行去为他找路。与方才跟随他的徐慢的步子不同，少年郎这回快步奔跑着，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口里。
外面有些冷，四周只有一个酒肆。等候了片刻，他迈进了店内。
他点了小酒小菜，不疾不徐的等候着。其实，他对这个小少年并未抱过多期许，他想着，他的手下见他消失这样久，定会出来寻他。他走的累了，正好寻个地方，休憩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他酒菜都已用完，干脆单手支腮，望着窗外发起怔来。他想着，若再无人寻来，他干脆再寻个客栈，住上一晚。
这样想着，店家正要关门，他便慢悠悠的走出了酒肆。
还未及走远，就听闻身后呼唤他的声音。他回头，见自己的两个侍从正向他奔来。他微讶，看见少年郎跟在最后，却是同他们一道。
然后，他听见侍从抱怨九江的巷子九曲十八弯，稍不留神就会迷路。
然后，另一个侍从说他走的好远，他们足足跑了半个时辰才从客栈奔至此处。听到此处，他忍不住转头望向一旁的少年郎。他始终默然无语。他突然想到，若他们都跑了这样许久，那仅凭他的两句描述为他寻路的他又跑了多久呢？
他低头望向他的鞋，那双破旧的布鞋破了好几个大窟窿，他的脚似乎被磨破了，现下正微微渗出血来。
心里骤然闪过了什么。他对着少年郎开了口：“我在此处会住上十天，需要个熟识地方的领路人。这领路人，就由你来做。”
少年郎闻言依旧神情未大变，紧抿的唇却扬起，点了点头。
思及了什么，他从怀中掏出一锭银两递给他：“去买身合适的衣裳，合脚的鞋。跟在我身边，不能如此寒酸。”
他未接，望了望自己破旧的衣裳，回道：“我知晓了。”便旋身离去了。
第二日清早，他行至一层用膳之时，见客栈大敞的门前，立着他。
早起的晨曦将他的周身染的近乎透明，他不由眯细了眸子，或者他是被立在门边的他晃了眼，只能眯细了眼眸。
今日，他身上的衣衫虽旧，却干净整洁并无破损。连脚下那双布鞋也平平整整，并无破处。然后，是他的脸。
昨日，他的面容脏污，故而他并不知晓，这个少年郎竟长的如此俊美。面容白净，五官精致甚至可称为美艳。
他的目光毫不避讳的直视着少年郎，而少年郎只是神色淡然坦荡的迎接他的目光。
他对他摆摆手，他便入了内。到了跟前，他指了指自己身侧的空椅示意他坐下。少年郎犹豫了片刻，还是在椅上落了座。
他拿起盘内的小笼包递给他，他没接。
他突然觉得这个少年倔强的有些可爱，带笑的眼眸凝视着他，言道：“不吃不喝，哪儿来的体力陪我逛上一天？”
少年郎淡淡回复：“我不饿。”
他未再勉强，只是执箸的手停住了，故意叹息一声，言道：“我这人有个怪癖，必须有人陪我一同用餐我才吃得下。你若不吃，我便也饿着好了。”
少年郎迟疑了些，长睫半垂，声音小小的开了口：“这包子，我可否不吃带走呢？”
他微讶，想着他许是忧心吃饱了这顿，下顿却无着落，便言道：“东西你想吃多少吃多少，不够的话还可带走，不必这般局促。”
少年郎点点头，言道：“多谢。一个包子，足够了。”
不知名的，许是因着他多次的拒绝，使他心上生了股恼意，他拿起一个包子塞进全无防备的他的嘴里，恨恨言道：“现下这包子沾了你的口水，你甭想让给旁人。还有，这一盘包子，全给我吃净，不然我一个个全塞你嘴里！”
少年嘴里叼着包子，澄清双眸怔怔凝视着他，却莫名的闪过了什么。他将嘴里的包子拿在手上，小口小口的吃着，却未再拒绝。
直到这一刻，他胸口生起的窒闷之感才渐渐褪去。
后来，他同马贩于茶楼交谈之时，他便站在茶楼外等候着他。这几日的九江格外的冷，坐在楼上，他可以瞧见衣衫单薄的少年微微发着抖。他眉间动了动，却并未做些什么。跟着，交谈结束，他便再次走在前方，将他们几人带回住处。
晚间，少年离去前，他则会派人带份饭食给他。这一回，他未拒绝。
第二日清早，他依旧会站在原处等待着他。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十日。
第十日的晚间，少年离去前，他唤住了他，递给他一个沉沉的包袱。他说：“明日，我要离去了。往后，别再想着干什么活儿了，寻个书院，读书识字方是正事。”
少年闻言，只是惊诧的凝视着他，身子僵硬着。但他给的东西，却依旧未接。少年稳了稳心绪，突然向后退了一步。向来笔直的脊背弯下了，他对着他鞠了个躬：“多谢你。”抬头时，他看见他红了眼眶。
向来冷沉的心窒闷的有些难过，他启唇问他：“你叫什么？”
少年郎用袖口抹了抹眼睛，回道：“楚潇。”
语罢，旋身就要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那股窒闷的感觉让他愈发难忍，他闭了闭眼，终于忍不住开口：“楚潇，你可愿意同我一起走？”
然后，他清楚的看见回身的少年向来紧抿的唇扬起了。
这件事，已过去多少年了。高大男子的面上勾起一抹笑。行走在青石板上，天上飘起细细的雨丝。这里的冬季还和从前一样，总爱添些雨水。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番外二 关于萨其朗与楚潇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