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五十七章 刺客 ...
-
他清楚凤轻云的作息。
凤轻云总是过了子时才就寝,有时,政务繁忙,他通宵达旦也属寻常。但接近天亮之时,人的身体总是最为疲惫,意识最为松懈。劳心之人疲累最甚,纵使凤轻云武功不弱,这个时候,也难免生了倦意,往往防备最弱。
寝宫把手的侍卫众多,但他的出入,却总是畅通无阻。
还有五日便是凤轻云与南域公主的大婚之日。
这一回,他不能再失手。
寝宫内,有两个等候差遣的内侍。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内侍面上都有些讶异。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名内侍便并未言语。他望向坐在正前方案椅上的凤轻云,他正倚靠着椅背,头微的后仰,闭目小憩着。他脚步极轻,并未将假寐的新王惊扰。
他给内侍使了眼色,示意他们自行退下。内侍对视一望,想来也出不得什么事,毕竟他是新王信任之人。于是,二人便颔首退去了。
整个寝殿内,只有他们二人。
他面无表情,向着凤轻云步去。走至跟前,他看见新王俊美的面容全无防备。桌上摊开的奏章并未阅毕,置于一旁的朱笔未干,也许,新王只想着休憩片刻便继续未尽的政务。
兢兢业业,纵使性情暴戾,却是位难得的明君。
他这样想着,探入怀中的手迟疑了些。
一张面容在他脑中出现,然后是好几张不同的或喜或悲的脸交叠不断。他心一狠,这个男人,必须死。
他蹙起了眉,不再迟疑,将一柄异常锋利的短匕自怀中掏出。方才的内侍怕惊扰新王的浅眠,只在室内留了一盏烛灯,偌大的殿内有些昏暗。透过并不明亮的烛火,他能看见新王的脖颈裸露在面前,上面的血管规律的淡淡跃动着,他只要划下一刀,就可让他的血汩汩而出。
他屏住呼吸,横执匕首,向新王欺近。匕首向下划下,还未伤人,他的手腕就被攥住了。
他转头,见着敖吾昕笑嘻嘻的面容。她手掌纤细,攥住自己的手劲却并不小。闭目的凤轻云陡的睁开双眼,眸光湛亮的睇视着他。
他讶然的神情只在片刻,便迅速回神面无表情的以左手向着凤轻云袭去。凤轻云单手将他手腕握住,另一手以掌侧打上他执着短匕的手臂。他吃了痛向后退了一步,却顺势摆脱了敖吾昕的抓握,继续以匕首为武器向前攻击着凤轻云。敖吾昕见二人打势甚为精彩,便立于一旁,瞧的兴高采烈,并不出手相帮。
二人打的势如水火,却难分高下。凤轻云手上并无武器,阻挡的右手被短匕划了一下,血立时涌出。
心上一促。敖吾昕秀眉一蹙,几个箭步上前,单手持住来者的肩,他微的转身,她衣袖一甩,淡淡的水气立时将他包围。他马上觉着身上力气似被抽走了般,短匕啪的落了地,他瘫软在地上。
她挂念凤轻云伤口,忙向他望去,却见他神色淡漠的向她比了个“别过来”的手势,她便立在了原处,有些落寞的把双手在衣上蹭了蹭。
凤轻云一步步向软在地上的刺客步去。他右手的伤口依旧渗出血来,他却并不觉疼。
旋身走近,凤轻云垂眸睇视着他,默然须臾,淡淡掀唇启了口:“寒歌。”
玉寒歌面容冷沉,亦是淡淡的回视着他,言道:“是楚潇。”他并不想用另一个名字迎接死亡。
凤轻云似乎并不讶异,淡淡勾唇,神情宁定:“当日,劫走解忧之人是你?”
玉寒歌面无表情,言道:“她是无愁。”
凤轻云眸色幽深,续道:“当日,指使刘公公下药之人,也是你?”
当日他清晨狩猎,险些死在虎爪之下,便觉着有些蹊跷。事情为何这样巧,他头晕之时偏偏碰见难得一见的老虎。他细细回想当日情形,立时忆起刘公公试菜之时洒了一勺碧粳粥一事。刘公公一向谨小慎微,侍奉这样许多年,从未出过差错,为何就在那一日洒了那一勺粥?诡异的是,自个儿早上才询问过刘公公此事,晚间他便自缢而亡了。这样的巧合使得他断定,这其中,定是有所关联。只可惜刘公公不在了,他所有的猜测也只能算是猜测罢了。而现下,他很想知晓答案。
玉寒歌神情漠然,闻言只是淡淡颔首:“是。”
他没说,这是他此生做过的最为后悔的一件事。
凤轻云对刘公公向来信任,故而试菜之事全全由他进行,试菜之时自是不会对他多做防备。故而,他才将一个时辰后才会起药效的蒙汗药交给了刘公公,要他趁试菜以袖遮脸之时洒入粥内。凤轻云向来喜好独身狩猎,他便引了旁处的山虎入了林。本想着,凤轻云独身狩猎之时,正是起了药效之际,他自会理所当然被老虎所杀,纵使调查死因,也只能是命数不济,牵连不出旁人。
可不曾想,凤轻云的命竟这样大,安排如此妥当的计划还是被南域公主打破了。
那药并未被查出。他以为,此事便不会伤及旁人,不曾想,却最终害了刘公公的性命。
这,是他一生的愧疚。
“是你相助徐嬷嬷与宫外解忧牵线么?”薄唇抿了抿,凤轻云深吸口气,徐吐。
当日身处宫内的奶娘与青梦阁解忧同谋,若无旁人相助,奶娘一介女身,纵使可随意出入禁宫,也难免有不便之处。
“她是无愁。”再次固执纠正后,玉寒歌淡淡牵唇:“这事,陛下应当问徐嬷嬷才是。”
早已料到这一回答,凤轻云未费神再问,启了另一话题:“派你潜伏之人是谁?”
闻言,向来面无表情的面容露出若有似无的笑意。他依旧淡淡言道:“并无人派我。这些事儿是我自己要做的。”
“为着它吗?”凤轻云语调徐缓,目光亦徐缓挪移,沉静对着他。受伤的右手自袖口取出一物,拿在了手上。
神色始终淡漠的玉寒歌在瞧着眼前一物时微变了脸色,略有些难安的微撇过脸去。发软的手缓缓抚上被外衣遮挡的腰际,发现自己那一物竟还在身上。这东西他向来宝贝,收放甚为妥当。唯有特殊的时候才会系在身上——他每杀一个人之时,如今日。
那是一只结扣。由红色粗稠绳编成的形状奇异却别具特色的结扣。其下垂着细细的流苏,看来格外精致。
始终默然着的敖吾昕步上前来,开了口:“你且安心,这东西并非是你的那一个。我曾偶然间瞧见公子腰间别着这一物,当日并未留心,只觉着眼熟的很。后想起,我在另一人身上见过类似之物,便起了疑。我于都城遇着过一位百岁老人,她告诉我,这结扣,是男女定情之物,名唤同心结,却并非来自宛国。”
见他神色骤变,敖吾昕轻叹了口气,续道:“这般精巧的同心结,来自北羌。你,想必定与某个北羌之人订了终身吧。”
玉寒歌面色褪白,紧抿的唇却再不发一语。
宫内的消息总是传的格外的快。就像新王的贴身侍卫玉寒歌暴病而亡这等新奇的事儿也不过才过了半日,便被传的沸沸扬扬。
好些个年轻宫女哭的眼儿红红的。
玉寒歌容貌俊朗,自是备受宫女爱慕。现下魂归地府,少女梦碎,哭个几场也属寻常。
一名年长的宫女忍不住劝道:“都是个死人了,就甭想了。咱们都是陛下的人,纵使他瞧咱们不上,咱们也不能心心念念着旁人。”
一名年轻宫女抽泣道:“姐姐你不知,现下我哭,并不为旁的,只为玉侍卫好人命短罢了。当日,我刚入宫,我娘亲就害了病,托人送了信儿跟我要钱。我被派到洗衣坊,哪有钱来贴己家里?没法子,我只得同放高利的公公借钱,却被玉侍卫碰着了。结果,他不只帮我还了债,还掏了一大笔银两给我娘治病。之后,还不叫我还……我知晓的,玉侍卫虽然看着冷冰冰的,人却是极好的......”
另一名年轻宫女也红着眼道:“可不是。玉侍卫也帮了我许多。现下,他突地暴病而亡了,尸身都不知被人扔到了哪儿去,想来真是可怜的很……”
一旁林中陡的传来声响,众人吓了一跳,忙止住了话题。宫内人多嘴杂,少不得被不安好心的人听了去,落了话柄。年长宫女胆子最大,也最沉稳,小心翼翼向着传出声响的树林步去。初冬时期,树叶皆已落净,整个林中,唯有干枯的树杈,哪有什么人影?
年长宫女吁了口气,摇摇头,旋身顺着原路返回。才走了两步,便觉着自己踩着了什么,低头一瞧,竟是一颗碎裂的手掌大小的石头,上面有着点点干透的血丝。
被人捏碎的么?她想着,旋即不由轻笑出声,这世上怎会有手劲儿这样大的人?一笑,旋身离去了。
夜深时分,轻雾弥漫,与宫灯火光交融一起,那轻寒与轻愁都带着说不出的迷离。
尽管迷离,依旧止不住高大男子徐缓的步伐。他的手掌应是近日受了伤,伤口已结了血痂,瞧着还是有些瘆人。
他沿着红砖墙行进着,步伐始终徐缓。遇着了向他行礼的宫人,他便温煦一笑,礼貌别过。
穿过一条小路,他看见伫立面前的寝宫。
殿门敞开着,里面把守的侍卫森严。他没犹豫,走入了寝宫。他身上执着令牌,一众侍卫跪地行礼。他兀自穿过庭院,望见厅堂正点着灯。
他步子依旧徐缓,步入厅堂。整个室内空空荡荡,无一人在侧,唯有那个男人坐于堂上,斜倚着椅背,双眸紧闭,睡着了。
面上始终挂着的温煦笑意一点点散去,他墨色眼眸被阵阵寒意所占据。
堂上的那个男人,已经很是苍老了。花白的发,满面的被岁月残忍留下的纹络。他的双臂垂下,仿佛没有一点儿力气。这样看来,他不像是睡着了,倒像是死去了。
他站在原处始终凝视着他。他想,自己经历了这样许多,做了这样许多的事情,牺牲了这样许多的人,都只是为着,他,为着这样一个垂暮的将死之人,罢了。
现下,他等不及了,他只想亲手了结这一切。
身侧的佩剑还未出鞘,身后传来声响。
有人。
他却未回身,只是加快了向着堂上男子欺近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