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章 ...
-
1
那一日,还是初春,天色尚好,途径御花园的时候,他见紫玉兰开了满园。他想着待下了早课便带奶娘来瞧一瞧,他知晓奶娘最爱这玉兰的香气。
行至上书房之时,却见平日鲜少露面的君主坐于高台之上,少傅立于一旁。往日上课都会来迟一些的御龙皇子今日竟早早正襟立于一侧。他见状有些不安,但还是恭敬的分别向君主,皇子行礼,跟着,垂首立于皇子身侧。
“龙儿,近日可习得治国之道?”
君主的声音传来。
“孩儿……习得一些......”皇子的声音,却迟疑。
“朕方才听秦少傅所讲,他将《管子.治国四十八》篇授完已有一段时日,你同朕说说,你从这篇幅中学到了什么?”
“这……”皇子吞咽了口水,结结巴巴的答道,“治国,先富民......富民......则......易治……”
“哦?为何富民则易治?”
“这……”
等了半晌见皇子也答不出什么,君王只得挥挥手,言道:“罢了。四书可读了?”
“读了......些许......”
“给朕讲讲,’与民同乐’出于何篇何文?”
“‘与民......同乐......’孩儿尚未读到此处......”声音越来越小。
“啪”高台上的戒尺被君主狠狠摔到地上。静默须臾,君主伸手指向立于一旁的他,压抑着怒气道:“你,说,管仲说当如何治国?”,后又狠狠补上一句,“说不出就拉出去砍了。”
“是。”他丝毫未受到惊吓,淡然答道,“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人民富裕则安居于乡而珍爱家园,安乡爱家就恭敬君上而畏惧刑罪,敬上畏罪则容易治理了。人民贫穷就不安于乡居而藐视家园,不安于乡居而轻家就敢于对抗君上而违反禁令,抗上犯禁就难以治理了。所以,治理得好的国家往往是富的,乱国必然是穷的。因此,善于主持国家的君主,一定要先使人民富裕起来,然后再加以治理。”
“‘与民同乐’出于何故?”
“‘与民同乐’出于《孟子》中《梁惠王上》,指君王应施行仁政,与百姓休戚与共,同享欢乐。”
君主听完,沉默了。整个室内,寂寥的毫无生气可言。
良久,君主的声音才徐徐传来:“龙儿,你瞧,连个畜生都懂的道理你有何不解?你当用功些,往后,朕才能放心的把这国家交托于你。你可懂得?”
“是。孩儿知错了。往后定当不让父王失望。”
君主颔首,便起身离去了。
御龙皇子立时松了一大口气,大步回至平日习书的座位。他亦坐回自己的位置,内心无悲无喜,只想着,奶娘,紫玉兰......
御龙皇子瞥他一眼,对着贴身侍卫耳语了什么,那侍卫便悄声离去了。
步回寝宫的一路,他发现自己竟红了眼眶。真是好笑,为何会落泪?从小到大,这般场景他何曾陌生过?那么,为何还会伤感委屈?从小到大,皇子读书,他一同;皇子骑马,他一同;皇子打猎,他一同......他知晓,自己能不被这深宫大院吞噬,不被那高高在上的君主完全遗忘,也不过是归根于自己身上那点儿皇室血脉罢了,他称之为”父皇”的那个男人对自己何曾有什么情意可言?上书房中,他并非想要彰显自己,彰显自己比他钦点的皇子更为聪慧。只是,君主待他向来心狠,说出的话从未食言过。他知晓,那文章若他答得有一点儿纰漏便难逃一死。他还不想死,他想将自己保全,只要他在君主心中是那个为了活命可以不要尊严的小畜生,他便可得一息尚存,保住自己,亦保住奶娘。
行至寝宫门口,他用袖口抹了抹眼睛,语气欢快的言道:“奶娘,你最喜爱的紫玉兰开了,咱们去瞧瞧可好?”
一入寝宫,却见地上一片片鲜血淋漓。
“小王子,不好了。”一名年纪尚轻的宫女见他归来,急忙上前禀告,“上午时候,御龙皇子突然派了几个人来,还拖着个生面孔的男人,说徐嬷嬷与这个男人私通,有辱宫规,理应处死。但是念她哺乳小王子有功,为防她再被人蒙蔽,便……”声音颤抖,似是怕极了。
“便如何!快说!”
小宫女垂首更低,颤着身体答道:“将她双乳割下......方可安心于宫内,以正宫规。”
脑袋轰然一声巨响,他仿佛失去了思维,只能木讷的向前走着,直到走到奶娘的门外,看见奶娘正满身是血的立在他面前,对他微笑着。
“奶娘......”他的双目一片赤红,大吼一声。
“醒醒,快醒醒!”身子被大力摇晃着,他陡的睁开了双眸,那张并不陌生的容颜近在咫尺。他急切的喘息着,见自己所枕的木枕已经因着泪水潮湿了一大片。
原来,是梦。
她蹙眉望着他,伸手将他眼角的泪水抹净。他整个身躯剧烈颤抖着,顾不得生疏与否,陡的握住她的手,颤着声音说:“我……我好怕……”
她坐在他的床边,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掌握的更紧,探出另一只手掌温和的抚摸着他的脸颊。她的掌心温热,给他凉薄的心房传来丝丝暖意。
那并不是梦,而是发生在他被鲁王掠走前不久的事实。
当日,御龙皇子因不满在人前被他比过,便将奶娘连同奶娘在宫内当护卫的同乡抓住,冤枉他们于宫禁通奸,将男子阉割,奶娘的双乳割下。
他不愿回想,他不敢回想,当日见着奶娘的那一刻。
血......都是血......
他恨,这般无端冤屈竟上述无门,君主只听从皇子的一面之词,纵使他在大殿前足足跪了三天三夜,最终却连君主的面都没有见到。他怨,怨自己无能为力,痛的彻骨也无法护奶娘周全。怪他,这一切,都怪他啊。若不是,若不是他贪生怕死,将那篇文章背出,奶娘定不会遭受这等酷刑……其实,他该死的。他该任由父王下令砍了他。他本就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父王不是一直言他亲娘最最卑微,是他最最耻辱的记忆吗?他不该出生的,他不该活着的,他该随着那个无名无姓的女人一同消失,化为血水,至少不会牵连这样的无辜......
“我想死。”他说出这样一句话,眼眶的泪水却止不住的流下来。
抚摸他脸颊的手掌突然顿住了,她露出一抹笑,轻声道:“若是可以,我也想死。”
他望着她,不语。
“若是我的一命换我娘亲一命,而不是娘亲一命换我一命,该有多好。”她继续说着,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
“我想死过很多次。除了我的父亲,似乎没有人可以原谅我,包括我自己。”她将抚摸他脸颊的手移到他的脊背上,轻拍着,“我父亲告诉我,若不原谅自己,便无法对旁人宽容。在我心中,父亲不会错,所以他这样说,是因为这句话是对的,而并非安慰我。”
“那你,可曾,被人原谅?”他听的专注,颊面泪痕未干,晶亮凤眸凝视着她。
她摇摇头,微笑着答道:“我并不知晓。”
“我很怕。”他身体颤抖的更为严重。奶娘出事之后,修养了足足一个月才可下床。在这之后,他一直努力避免见到她,虽然奶娘对他依旧是如昔的疼爱,如昔的温柔,他却总能看见奶娘全身血红的样子,还能听见,半夜从奶娘房中传来,压抑的哭声。他愧疚,愧疚的想要一死了之;他怕,怕这世上所有人都会离他而去;更怕,自己再无机会可以对奶娘亲口说一声对不起……
“人,都会怕的。”她温柔的望着他,絮絮的说着,“就像再美的冰雕也会惧怕阳光,再艳丽的花草也会惧怕寒冬……就连神仙,也会怕的......”
“神仙,怕什么呢?”
她眼神悠远的望着窗外,自语般喃喃道,“神仙,怕什么呢......是孤独吧……”
“神仙,也会孤独吗?”
“上千上万年的活着,当所有人都化为一堆白骨,只有他们,还存活着,却不在任何人的记忆里,大概,只能,是孤独吧。”
语罢,她伸出一只手,将他晶亮的凤眸缓缓盖住,轻声道:“噩梦都会过去的,夜深了,快睡吧……”
温柔的话语仿佛是催人入眠的魔咒,他的身体慢慢放松,整个意识渐渐涣散,在坠入黑甜之前,他喃喃着一句话:
“你...可曾...原谅...你自己......?”
她望着他熟睡的脸庞,笑着摇了摇头。
2
天色已近晌午,他才幽幽转醒。日头晒的正大,他身上又是一层汗水。下床才发现木桌上摆放着一大碗炒饭,而屋内却没有她的身影。
大约又是出去了吧。她每日皆会外出一到两个时辰,她未曾对此解释,他亦未曾询问过。
洗漱完毕,他将桌上的炒饭吃光,便起身去了之前沐浴的湖泊。
算上来回的脚程,再加上他沐浴的时间,一个时辰,他大概可以回来了。那时,她也当归来了才是。
这样想着,不由又快了步伐。
沐浴之时,他发觉自己结实了不少。许是饭量变大的缘故吧,往常在宫内,白饭他最多只吃上小半碗便觉饱腹,现下却能足足吃上两大碗。宫内美食虽多,热食却少有,因从御膳房端至他寝宫就要花掉小半个时辰的光景,他还须在君主殿外叩头请安之后方可回来用膳,这一来一往便是山珍海味食至口中之时也变的淡而无味了。
她做的饭菜却不同。猪油为底,往往是各种蔬菜混上肉块直接扔进锅内,加盐与大料大火烘炒,最后滴上几滴小磨香油,入口美味的了不得。
她似乎极怕麻烦,任何事情皆以简为主,能拼成一道菜的绝不分成两道。她还很聒噪,每日回来便同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话题大到李员外那个美若天仙的女儿要嫁给县令大人的傻儿子,小到街角王婆婆做的豆花最美味,甚至连刘老汉养的猪因为吃的太多差点儿被撑死这种事她竟然都一清二楚。
他经常会忍不住在饭吃到一半之时打断她,冷冷丢下一句:“食不语。”便不再睬她。
而她的好心情却丝毫没有被影响,依旧欢快的将碗筷收拾干净。
有时,他在想,她是不是,永远这么快活?那么,那个晚上,笑的那样忧伤的说着“我也想死”的人,究竟是真正的她,还是他梦中梦的虚无之人。他的确这样怀疑过,可第二天清醒之时,手上残存的香味却很清晰,是海水般清淡的味道,是她的味道。那不是梦,在他被噩梦惊醒不知所措的夜晚,的确是她,那样温柔的安慰了他。
只是,事后,对这件事他并未提起;而她,更是绝口不提。
也许,他该向她道一声谢,毕竟从那天之后,纠缠他许久的噩梦并未再来扰他。或者,他欠她一个名字:他的名字。他在此与她同住已近三月,这之间,他一未感激过她的救命之恩,反而对她的动机多有揣测;二未告知过自己的尊姓大名;三是他的腿的确已经痊愈,身子骨还一日壮过一日,这全部源于她的悉心照料;第四,也许,该是他告辞离去的时候了。
胸口突然有些沉重,不明所以的沉重。
他将衣衫穿好,沿着来时的路回去。
走到那处破旧的院落处,却见往日此刻都会飘出饭香的小院现下格外冷清。推门而入,院落里空无一人。他急急奔入内屋,里面依旧空荡荡的。
她,怎的还未归来?
心上有些不安,后又想着她武功医术皆极高,想来是出不了什么事情。于是,复又坐回木椅上,专心致志的读起书来。这些书还是应他之要买来的。他本是要她买些《大学》,《中庸》来,她却给他带来这些他从未见过的闲散书籍,如《西厢记》,《搜神记》,《世说新语》。不曾想,这些他本不屑一顾的书籍读来却让他欲罢不能,甚至拍案叫绝。
这本《三侠五义》是她昨日才带回的,他还来不及翻看,现下正好得空读一读。她在身侧之时,耳畔总是太过聒噪,让他实难专心。
又是本精彩绝伦的好书,他简直欲罢不能。待他翻完最后一篇时,发现太阳竟只剩余晖,月亮正缓缓盘桓而来。
他伸了伸懒腰,突然觉得整个院落清静的有些可怕。
现下天都已经黑了,她却仍未归来。
她从不曾离去这样久过,每一日她皆会定时归来给他做饭,同他聒噪,今日她却是去了哪里?
心上是从未有过的焦急不安,他跑出院落,慌乱的寻找她的身影。
天色晚了,云杉树林被浓雾笼罩,一眼望不到头,他只能焦躁的唤着她的名字:“敖吾昕!”
“敖吾昕!”
他跑到了湖泊,不见她的身影。
他跑到了溪水上游,不见她的身影。
“敖吾昕!”声音一遍比一遍急切。
他继续向着相反的方向跑去,在山间小路上见着一个身背扁担的大汉,急忙将人拦下,问道:“敢问先生,可知市集在哪儿?”
大汉一身粗布劲装,满脸络腮长胡,却极为古道热肠:“我刚从这市集归来。以我的脚程到那市集,都得花上一个时辰的光景,小公子你怕是得再多上半个时辰。况且现下小贩都已收摊归家了,你就算到了地儿也只能见个空巷子。”
他吞了吞口水,不死心的问道:“您可在这路途中见着一名美貌女子?她着了一身浅蓝素衣,蓝绳束发,大约和我同高。”
“女人咱是见了不少,小公子你说的貌美女子咱可是没见过。天暗了,小公子快快归家去吧。”语罢,摇晃着扁担离去了。
她没在吗?大汉说市集已空,那她是去了哪里?
世道险恶,她终究只是一个弱质女子,会不会如他一般,对人不设防,反被人掳了去?思及此,他的脑袋像是被轰开了一般,胸口的恐慌、焦急、绝望狠狠撕咬着他。
“不行,我得去寻她,我得去寻她……”他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向着市集的方向奔去。
那些具赤裸的身体,那些具与野兽与人纠缠的赤裸的绝望的身体在他脑海中盘桓......还有她温和的笑容,在他负气冷淡时她毫不在意的若春风般和煦的笑容……这两种场景在他脑中交织不断,他的全身早已颤抖不已,但他依旧脚不停歇的向前跑着。这世上的可憎可恶可怕之事他已经历太多,他不可,让她经历这一切。
沿着山路小跑到底就是那片野林,月光清亮,却依旧无法穿透浓雾,照亮树木间的小路。小路崎岖,他不小心摔倒过好几次,起身后依旧不顾一切的向前奔跑着。
不知奔跑了多久,他才穿过树林,来到一条大路上。
形形绰绰间,他瞧着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快步向他的方向走来。那双带着幽光的眼眸此刻竟成了识人的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