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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三章 道是有情也无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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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突地闪过一道闪电,随之而来轰隆一声雷响唤回了殷芮琳微醺的神智。
“公主可是吓着了?”羌王虽已饮了许多,面色依旧半分未改,话语却比往常更为温和。
她将酒杯置于一旁,透过微敞的窗户能瞥见些许的夜空。现下已属深秋,早已过了雨季,应再无雨水,竟打起了闷雷,让她觉得怪异,心底更不知名的生起了一丝难安之感。
心绪一转,她对着萨其朗歉意笑道:“天色不好,芮琳还是不再叨扰羌王殿下为好。”
萨其朗闻言,倒未多做挽留,只随着她起了身。他本欲相送,但瞧出她有意无意同他拉开了距离便作罢了心意。
殷芮琳将侍卫唤回屋内,转身向萨其朗告辞。他目送她消失在夜色中,之后,仰头望了望天。但见其上星辰散布、清冷的月亮高悬于空,哪有半点雷闪的痕迹?
他眯细了眸子默然许久,方才步回殿内。
天牢内,有着一面四方的小窗,却建于高墙上,想来是以防精通奇门遁甲的高手逃脱吧。
些许天光经由这方窗□□入,敖吾昕仰头望去,发现竟已是白日了。她生了些困意,便倚在角落,微阖了眼眸。
入梦却很快。
梦中,她回到了那一日。
那处院落前,她立在门边,目送他离去。马蹄掠起点点尘土,使得视线有些模糊。她揉揉眼睛,发现他的身影已经瞧不见了。心底莫名的失落,一种冲动突地涌进了心里,她纵身一跃跃上了枝头。脚步不停,一跃再一跃,她脚点枝杈顺着他离去的路径追逐着,直到终于听见了嗒嗒的马蹄声,瞧见了不远处那抹熟悉的背影。失落之情瞬间化为难掩的欣喜,她还欲再追,没有原因的,她只是想追上他,再同他说句话,再听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是片刻也足够了。
身后传来阵阵鸟鸣,使得她骤然止住了步伐。
她回首,见百灵神鸟正振着双翼,向她疾飞而来。
神鸟一向和缓温和,现下连鸣疾飞,定是出了大事。
果不其然。
她立时飞上天际,化成龙身,向着南方疾速而去。
幽隐山,位于仙界正南方。虽隶属仙界,却是处仙家的禁地。幽隐山山内有处寒冰池。寒冰池终日飘荡着寒气,将整座山占据,使得山内寸草不生,故而纵使幽隐山所处仙境之南,却甚为寒冷。不仅如此,据说,这寒冰池的寒气奇的很,若只是吸上一两日还可使人神清气爽,可再多吸下去却会使得神魔道行渐散。时日久了,怕是魂飞魄散也属寻常。
龙王功力深厚,且有聚气敛息之法,故而池中的寒气始终无法将他伤及。
但现下,许久未见的父王却正半躺在池畔。他面颊削瘦,脸色青白,双目紧阖,已分不清是生是死。她立在入口处,胸口的痛意拉扯着全身的神经,一时间竟失了走上前的勇气。但父王慢慢睁开了双眼,向她望去。见竟是爱女,他却不喜悦,反倒惊慌起来,艰难的摆手示意她速速离去。
她却一步步向着父王步去。
然后,她来到他的身边。她在他身侧席地而坐。望着眼前苍老了许多的父王,她嘴唇动了动,却半点儿声儿也没有。
东海龙王敖瑾麟,是多么骄傲的存在。正直刚毅、执法如山,是整个海域的神话。
东海龙王敖瑾麟,相貌俊逸、一身王者之气,又是多少女子爱慕的对象。
可现下,始终如山一样呵护着她的父亲却虚弱着,苍老着。
她,很是心酸。
父王焦急关切的神情落入眼里,她忙挤出一抹笑,清了清嗓子,故作欢快道:“好些日子不见,父王可想我了?”
“快走!吾儿!”
四周的寒气向她袭来,她只是无声握住父王的手,笑道:“我的屏障,父王可是忘了?这寒气可伤我不得的。那千宗姻缘,只差一宗。父王,你很快就可出去了......”话这样出了口,她的唇瓣已褪白轻颤。这许多年,她将情绪匿起,久而久之,太多种情绪她似乎已忘了怎样表达。可现下,重回爱她如命的父亲面前,那点点而起的悲喜之情竟使得她难掩心绪。
腰间所别之物突地振了振,她心内一喜,是姻缘册。定是那最后一宗姻缘到了时候。
她忙将小册形状的挂坠取出置于掌中,小册立时放大数倍。翻到册子的最后一页最后一宗姻缘名讳所显之处,她唇角的笑意却霎时僵住了。心骤然一痛,明明有着护身的屏障,她却觉出止不住的寒意。
敖吾昕突然睁开了双眸,从梦中惊醒。见他竟正站在牢内。他将牢门打开,似是一副就要离去的态势。
“轻云!你去哪儿!”她的心里蓦地很是惊慌,不知是因着方才重历的梦境或是,单纯的不愿见他离去。
他的脚步顿住了,却始终背对着她。
她坐在原处,胸口仿佛揪在了一起。之前发生的那些不快的过往在这一刻被她抛在了脑后,她只是突然异常害怕他的离去。她总觉着他现下离去了,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一回,他静默了太久。久到她可以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
“你。”他终于缓缓开了口,声音异常沙哑低沉,“可以了。已是可以了。”
话语就此止住。他再不迟疑,迈开步子步出了牢门。整个过程,他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敖吾昕凝视着他的背影。只是默默的深深的凝视着他的背影。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地上那方墨色手枷上。她此时才觉出先前腕上那重如千斤之感已去。胸口一抽一抽的有点儿疼,他方才的到来,只为不再将她束缚么?
她将姻缘册拿出,翻至绣册的最后一页。一行行朱色名讳中,最后两行墨字格外显眼。她扬了扬唇,笑了,面色却苍白。
牢门他并未带上,大敞而开。
她突然读懂了他未言明的话语。
可以了。已是可以,离去了么?
她生出一种感觉,他知晓了,他已是全部知晓了。
思绪突地一片空白。她闭了闭眼,静默着,努力将胸口席卷而来的强大痛意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