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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二章 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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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轻云神情深邃,两道目光沉了沉,别具意味。接着,他微偏过头,冷笑道:“到了现下,你以为我还会在意这些么?”心若难求他便不要了。只要她人在他身侧,哪怕束缚着她的人、囚着她的心,他也甘愿。
思绪悠转,龙君拓沉吟着。她隐藏太久的事实,是否当真已到了非吐不可的时刻。可眼下,她为佛枷所困,除了将他劝服自愿把她放出,怕也别无他法。再者,离年关仅余两月,若再放任不理,恐再难将龙王搭救——
“太过倔强的人,往往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思索良久,他终于缓缓吐出一语。
凤轻云不屑道:“人生不过数十寒暑,畏首畏尾才会徒留憾事。”
“听人劝,吃饱饭。”龙君拓面容依旧沉静,心里却想着这些歇后语真是好用的很,明明需要好些话才能言明的意思竟仅用这六个字就能表达的这样清晰。
凤轻云撇唇,冷冷的道:“我偏偏就是不喜爱听旁人的。”
龙君拓长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略略沉吟。接着,他漫不经心的开了口:“你可听闻过百年前梁州城那场水患?”
话题骤转让凤轻云微讶。他狐疑的睨着他,见龙君拓神色甚为认真,方才点了点头。他曾在史册中了解过,百年前的一个夏夜,突发暴雨,倾盆不止。梁州地势较低,宛若盆底被注满了水,活生生被吞没了。奇就奇在这场水患却并无死伤的百姓。他曾甚感奇异,追寻原因,正史却并未阐明。后他查阅民间野籍,见其上竟记载着:雨停之后,一条青色巨龙将一众百姓从水海中救起,置于平地。他当时只觉荒诞不经。但现下,思及此处,心上一动,不由凛眸望向他。
龙君拓视若无睹,只是继续漫然道:“当日,这场水患,是多饮了几杯的东海龙王惹下的。东海龙王你不认得,但他甚为宠爱的幺女,你应当早已知晓是何人了。”见凤轻云默然着,龙君拓勾了勾唇,“龙王酒醉失职,使得无辜百姓饱受水患之苦,流离失所已犯了天规。纵使他费力补救,使得全城并无死伤也不得不罚。不仅如此,龙王还做了另一件错事。”
话语突地顿住了。凤轻云心上隐隐有些难安。
“龙王啊,将月老处千宗姻缘红线全数扯断了。怎么,你觉得这并不重要么?不,这才是龙王所犯之事里最为严峻的。每宗姻缘的形成,皆是讲求时辰和命数的。一对佳偶不知经历多少世的修炼与遗憾才酿就这一世的姻缘。断了的红线,则意味着许多载的努力皆成了枉然。若无外因相助,再难相连。原本有情有义的良缘佳偶,则会因着各种原因分道扬镳。
龙王毁了的姻缘,这一世再难修好了。若再想结缘,不知要耗上几千年。故而玉帝想了个法子,制了份朱红册子,名唤姻缘册。这上头记载着这上千人的来世,或是来世的来世。这些佳偶红线虽断,却总有相吸的缘分使得他们再度相见,这便有了结缘的契机。契机当到之时,姻缘册上会显这二人墨色名讳。但这时,需要一人在这契机时做些什么,让原本缘分不深的人可以加深缘分,心上有彼此,之后缔结婚盟。若这做成了,毁掉的姻缘线便会重新相连,姻缘册上墨色名讳也会转为红。”
话语再度顿住了,龙君拓凝目望向他,挑眉道:“说书先生也还有杯清茶喝。我说了这样许多,不该有杯龙井么?”
凤轻云心思全在他未尽的话上,无意同他多耗时光。瞥他一眼,揭开桌上的箱笼,将早前宫人为他备至的澄黄温茶递予他。
龙君拓敛袖端茶啜饮。他长相俊逸,虽不及凤轻云俊美,却多了丝阳刚之气。而他举手投足间更带贵气,不疾不徐,连饮茶的情景也带了几分尔雅之气。
凤轻云眯起眸子打量了他好一会儿,他才将茶杯置于一旁,慢悠悠的启口道:“那故事,你还要再听么?”
“再多废话我就把你扔出去。”若不是想知晓事实,他怎会忍他在此聒噪?
龙君拓也不气恼,只是气定神闲的望着他,眸光湛湛:“你做好准备了么?”
凤轻云从齿间迸出一语:“说!”
龙君拓一笑,却笑的别具深意。而后,他终于漫然的开了口:“玉帝所要的,便是这可在结缘的契机推上这两人一把的人。龙王的小女儿是最佳的人选。”
凤轻云大为愕然,胸腔鼓涨着一种不知名的情绪,让他不由的不安。
龙君拓话语再度顿住,将温茶饮毕,手执空茶杯对着凤轻云晃了晃:“茶没了,不给续上么?若无润喉的茶水,这故事我可讲不下去了。”
凤轻云深深吐纳一口气,努力将熊熊燃烧的怒火压下。他再度揭开箱笼,从其内取出茶壶,面无表情的为他续上温茶。
龙君拓一见,无意再卖关子,悠然续道:“玉帝对东海龙王共有两惩。一为幽禁龙王一百年,这第二,便是要龙王的小女儿在这百年间将千宗姻缘线牵成,将姻缘册上那一千对朱红名讳集齐。”
凤轻云心上起伏难定,一种复杂的情感缓缓自心底渗透出来。
“其实,这姻缘,也并不太难。按理说,这千对的爱侣应还算有缘,推上一把的助力罢了,她应是,做的很好。”龙君拓微的晃动着手上的茶杯,突地轻叹了口气,声音恍若若有所思,“龙王这百年,被囚禁于神鬼皆恶的幽隐山中,想来已吃了不少苦。”
“千对姻缘,她,可牵成了?”说出口的声儿喑哑,凤轻云深吸了口气,竟笑了,“若还有未结的姻缘,我可同她一块。”他一直因她行踪不定而忧虑不安,更因她对自己不明所以的情感郁郁寡欢。现下他知晓她背负着这样的命数,心上倒反觉释然了。人生苦短,与其做个眉头深锁的君王,不若只争朝夕、与她相伴而行。他做了这样许多不就是要把她留下么?他会跟着她,时时的不离的跟着她。纵使现下自己不在她心上又能如何?来日方长,朝夕相伴,总有一日,他会侵入她的生命里,就像她渗进自己的生命一般。
他微转过头,见龙君拓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瞧。良久,龙君拓方才一笑,开了口:“那千宗姻缘,她只差一宗。离年关仅余两月,若连不成这宗姻缘,囚禁百年的龙王便会化龙为鱼,永世不得再为龙族。偏偏这最后一宗姻缘,最为棘手……”
话语顿了顿,龙君拓再度问道:“这故事,你确定还要继续听下去么?”
凤轻云颔首。
“姻缘册上的名讳化黑为红,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两人心内互有彼此,哪怕只是任对方为结发之妻亦可;第二,便是二人明媒正娶,天地为证,结为夫妇。”龙君拓正色凝视着他,再不犹豫,掀唇道:“姻缘册上所写最后一对墨色名讳,是宛国君主凤轻云与南域公主殷芮琳。”
“胡说!”
耳旁暴怒的喝斥对龙君拓无半点儿干扰,他只是神色淡漠的饮着茶。似是话带到了,便同他再无干系。
凤轻云一把将他手上的茶杯夺过,狠狠摔在了地上。胸腔中蔓延而起的绝望使得他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这般就快把他压垮的情绪使得他再无法隐忍,运着内力一掌打的案桌瞬间碎裂。
“你再胡说一个字,本殿立时杀了你。”凤目红丝起,话语仿佛自齿间挤出,眸光却带了几分癫狂。
“方才我问你,是否要将这故事听下去。”
凤轻云两手支在樟木椅背上,瞧不出神情,对他的话语全无动作。
话淡然出口,龙君拓敛袖起身,向着门口步去。行至门边,他步子无声顿住了,毫无起伏的声儿在空荡寂寥的寝室传来,“她的名字,是龙王起的。吾昕,吾昕,吾王的心。她行于凡间百年,仅只为着这一个目的。若无龙王,我想,此生应再不会有敖吾昕。”
语罢,不再迟疑,离去了。
凤轻云无声闭上了眼眸。黑漆一片的脑海中,那一抹素白身影突地入了内。她对他扮了个鬼脸,笑着说:“你可真难伺候。”然后,他恍惚看见院落处那方破旧的院门处,她正外出归来,手臂处挂满了买来的吃食、玩意。她走近了,两手拿了两个泥捏的小像耍宝的递至他眼前,得意言道:“瞧,同我俩一模一样。”他不屑的瞥了一眼,见左手的小像是个男娃,长得倒是粉雕玉琢,却是气鼓鼓的模样。右手的小像是个笑嘻嘻的女子,却不似寻常女子那般笑不露齿,而是银牙尽露,笑的格外开怀。
他陡的睁开了眼睛。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当日,他还不大搭理她,对她甚为厌烦。她便去市集买了小玩意讨他欢心。
他记得,她弃他而去之时,他又伤心又恼怒,一股脑把她买回的玩意扔了大半,只有这两个小像,终究是留下了,被他插在了床头的缝隙里。与她重逢后,他再回去,却并未再瞧见这两个东西。他想着,时日久了,泥像碎裂也属平常。故而他也并未再问。
这些年过去了,他本以为很多深藏于脑海中的记忆已如泥土一般碎裂了,化为渣,风化了,碎的干干净净,再不会被自己想起。可却是为何,到了现下,他竟依然能忆起,这样本该遗忘的甚为细碎的小事。
之前,他曾思索过,究竟是何原因,让她在十五年前,对他这个初初相识的少年那般照顾。不在意他的冷漠、坏脾气,只是一味的努力的、近乎讨好的照顾着他。
现下,他突然明了了。
是因为,孤独吧。
数十年如一日的生活着,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更无人陪伴。当所有人都化为了白骨,她却不在任何人的记忆里。
她,很孤独吧。
所以,在遇到他时,她该是多么的欢喜。那么,这个终于可以陪伴在她身侧,需要着她的少年,就变成了多么特别的存在,甚至变成了值得她一直守候的存在。
所以,她才会在离开之时,将他送回宫内。她应是觉着,唯有在他父亲的庇护之下,他才可平安长大,她才可安心完成自己的事情。纵使他是个孤儿,她也定会想尽办法,将他安顿妥当,方才安心离去吧。
或许,于她而言,他在她心上就如她在他心上一样的重要。两个孤独了太久的人,遇着了对方,除了心心相惜,还能有着什么呢?
原来,她早已在多年前,就将答案告知给了他。
彻骨的痛意席卷而来,他扯着唇角像是在笑,却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