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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四章 心动的因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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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出天牢,午后的阳光微的刺眼。敖吾昕看见不远处立着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的臂上搭了一件红色裘衣,一见是她,便不疾不徐上前去,将衣服递予她。她未接,闪过精光的丽眸凝睇着他。北风呼啸而过,将她微乱的发丝吹起。
他为人处事向来磊落,唯有这一件让他有些心虚。她的眼眸澄净无波,不带一丝嗔怒之气,他不自然的偏移了视线。
她在心里轻叹了口气,启口道:“你,怎会知晓那最后一宗姻缘之事?”
纵使他精通星盘命理,但这等精准却无定数的姻缘之事,应测不到才是。可能将此事告知给轻云的,应当只有他一个。
龙君拓深深呼吸,胸口因沉重的吐纳而明显鼓伏,五官绷紧。
“月老知道。”他说。
是为着她特意去天上求助么?她心上愈发沉重了。她知晓他向来冷傲,不喜同仙界友人结交。现下却为着她,肯去天界求救,她很是愧疚。她欠他,已是太多。
她抿抿唇,未接话。
他再次将红裘递给她,锁紧她的双眸在阳光下发亮。她不再推拒,将衣物接过,披在肩上。今日天气又冷了些,她早已觉出了寒意,现下有了这保暖的衣物,立时觉着暖和了许多。
“你从前,最喜爱红色。”他的声儿传来,她怔了怔,旋即牵唇笑了。她确是最为喜好红色,只是行于人间,她低调行事,红色又过于扎眼,故而,这百年间,她的衣衫才以素白、浅蓝为主。现下重着红衣,她竟言不出究竟是何感受。
她同他缓步行进着,两人不知当去向何处,只是漫无目的的行进着。
“他必须知晓。”他打破了静默,声音轻淡却不容置疑。
她的脚步顿了顿,仰头望向湛蓝的天空。
她不由在心里思索着,知晓他的情意,是在何时呢?或者即使到了现下,她又是否可以确认他对自己那种独特的占有欲当真源自于喜爱吗?
她,确认不得。
也许她只是刚巧在他需要的时刻出现了,于是她便成为了他心里特殊的存在。可特殊,不代表是喜爱。她一直这样告诉自己,即便是到了现下。
那么,自己又是何时对他动了心呢?
她微微笑了。
即使不愿,也会想起那一刻,不可抑制的想起那一刻。
他倒在地上,气息极弱的那一刻。
究竟是为何,让她即使守在父王身侧,依旧夜夜观星象,确认他安好才入睡呢?
她究竟,是为何,对他这般关切?是仅因着十五年前的情意么?她并不知晓,却不愿去想。
纵使容颜不改,她年岁过百也是不争的事实。百岁于龙族而言仍年少,她却觉着,离开龙宫这样许久,她的性情早已与龙族有了极大的差异。
在人间,她见证了千对男女共结连理,也见多了痴男怨女的求不得、放不下,更见着了人的生命是多么的短暂、脆弱。就好似昙花,美的绚烂,却只开一时。
她记得,她第一回见着的死人,是个小姑娘。小姑娘失足落水,尸身在河中已泡了两日,爹娘找来时,她小小的身体浮在水面上,已经鼓胀了数倍。
可敖吾昕还是一眼认出了她的脸。
她初来此地之时对什么都陌生的很,在巷子口碰着了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笑嘻嘻的给她指了路,见她好奇的盯着自个儿手里的馒头,就匀了一大块递与她。敖吾昕记得那馒头的味道,香香甜甜,带着股淡淡的奶香。她想起小姑娘清脆的声音,这是我娘蒸的奶香馒头,里头添了咱家阿花产的羊奶,还有冰糖,香的很……
阿花?竟是小羊的名字。听起来倒像是头奶牛。敖吾昕这样想着,笑嘻嘻的同小姑娘一起穿过狭窄的巷子,大口啃着馒头。
那不过是十天前的事情。
她听见,身边有人叹息:“哎,好好的孩子糟了灾......真可怜......”
她突然背过了身子,快步离去了。
很多人瞧见,水流不消的河畔,失了孩子的爹娘哭的很惨。不久之后,有人瞧见,在一家茶楼里,一个脸生的姑娘,生的娇小美貌,却一口气点了二十个奶香馒头,一边吃一边落着泪。
为什么会哭,她记不得了。毕竟,那已过去了许久。但奶香馒头,她再也没有吃过。
那么,是从何时起,再见着有人在她面前死去,她能够平静甚至淡漠的视而不见呢?
她,依旧记不得了。
她的心,仿似随着时光老去了,连着记忆,都有一搭没一搭的流逝而去,那留下的,又有什么呢?或者说,她又能留下什么呢?
她什么也留不下,因为她不在任何人的记忆里。
他,是不同的。
究竟是何不同,当时的她并不知晓原因。然后她日日夜夜的思索着原因,她从未如此执着的想要得到一个答案。后来,某一个清晨,她突然灵光乍现,纠缠心底许久的疑问有了答案:因为,他记得她。他的记忆里,她真切的存在过。
偌大的人间,却唯有他一人,曾被她真正侵入过他的世界。
所以,他不能死。她要他记得她,一直一直的记得她。这是个自私的希冀,她知晓。但她就是这样殷切的希望着。
不被人记得,太孤单了。
所以,他要记得,哪怕这个人世间,只有他一人记得她也足够了。
他不能死。他不能死。
可为什么,在看着他气息微弱的倒在眼前时她会哭?她明明,已是许久,不曾落过泪了。可那时,她很怕,因为慌乱所以落了泪。她拼命的救他,拼命的救他,她念着,若你死了,我会随你而去……
那一刻,她骤然止了泪、惊慌的止了救他的动作,怔怔的凝视着他青黑的面庞。然后,她叹了口气,露出一抹悲哀的笑意。
是心,动了。
“你在恼我么?”
她回了神,看见龙君拓正侧身望着她。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已沉浸在回忆中许久,她无声摇首。
风大了起来,风声有些刺耳。
她默然着转过头,看见呼啸而来的北风,卷走了槐树上最后一片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