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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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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阳光格外的好。”
敖吾昕从屋外踱入,立于门栏处对他扬唇浅笑。晨曦落在她身上,她的身形被恍的近似透明,五官显得更为清丽。
他半坐在床榻上,白她一眼,便转过脸去。
“出去走走可好?”她步至他跟前,整张面庞凑到他面前。
他吓了一跳,身子忙向后靠了靠,冷声道:“离我远一些。”
“你可想早日康复?”
她却向前移了几分:“院落里开满了花儿,你不想瞧瞧么?”
“离我远一些。”
“你可听见那蝉声?吱吱喳喳,热闹的很。”
“离我远一些。”
“树林外有一处山泉,泉水甜美的很。你可想尝尝?”
“离我远一些!”
他终于忍不住对着她大声吼道。
她却笑的更为开怀,神态竟似兴奋的询问:“你可是要同我吵架?”
他深深纳入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冷静下来,便被她拉下床铺。他身子还有些发软,险些跌倒,幸而她将他扶住。她个子娇小,只比不过十三岁的他高上少许。两人离的极近,近的他可以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这是被海水扑了面的清凉气息,和他们初初相见时的味道一模一样。胸前略有起伏,他微讶,自己明明从未靠近过大海,甚至连湖畔都未曾靠近过,却是为何,从她的一呼一吸间便有了深处海洋的感觉?
还未及回神,她便搀扶着他的手臂,向屋门移动。
他的双腿虽然依旧有些乏力,却可缓缓前行。然后,她慢慢松开手,任由他蹒跚的移动。
行至门栏处,他俯首望着眼前的院落。
一片花海。
往常他不过是去茅房时才勉强移身,心高气傲的他从不多瞧这小院儿一眼。现下,是他头一回如此真切的望着自己居住的院落:四周由破旧的砖瓦垒成的院墙,宽敞的院墙内是各色相间的野花:黄的,蓝的,红的,紫的,一朵朵娇小的绽放着,却是几乎不顾一切的怒放着。
“美吗?”
耳畔的声音仿似天籁,他偏过头,见她正对着他微笑。
金亮艳阳下,她眉目如画,他被这个笑容恍的有些失神。但不过须臾,她便跑到院落的一处角落,言道:“这儿种上一棵树,你说可好?”
素衣素裙的她站在一片姹紫嫣红中却是绝色。她眸中幽蓝精光更甚,上扬着唇角,看来是欢喜的不得了。
他的心跳陡的加快了,他不知晓自己的心跳为何会突然加快,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故而,他只是蹙了眉,白她一眼,冷冷言道:“无趣。”
接着便扶着门栏,转过身,一步一步踱回屋内。
“你喜爱何树?”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接着是她轻捷的脚步声,他不需回首亦知晓她又跟了上来。
他坐到破桌前,拿起茶壶,想斟杯茶来饮用,却发现眼前只有两个粗制瓷碗。尚带稚气的眉头再次蹙了蹙,他只得将茶水倒入瓷碗中饮用。
他对现下的境况实在不太习惯。她生活随性,似是不爱打扫,生活用具更极为简陋,如:吃饭便只有一个瓷盘,以及两副碗筷;睡觉只有他的一个木枕,一张薄裘,以及她那条铺在地上的薄褥。从小到大,他虽不受父王宠爱,吃穿用度却极为讲究得体。现下的境况,让他实在有些不太适应。最让他难忍的是,从他清醒到现今,他还未曾沐浴过。他素来好洁,几次想要同她开口,却又觉实难启齿。虽然他的腿已渐渐恢复,却仍需在这儿多住上几日。但这等环境,让生性喜洁又考究的他却是一刻也忍受不了了。
“你可否买个瓷杯?”
他蹙着眉头,开口道。
“这是为何?”她望着他,有些不解,“那瓷碗可是坏了?”说着,抢过他手里的瓷碗,拿在手中仔细端详。
他深深纳入一口气,解释道:“饮茶,当用瓷杯才是。用膳,才当用瓷碗才是。”便是用膳的瓷碗也不应这般简陋。他在心中补上一句。
她沉思了片刻,继而问道:“一物多用又有何不妥?”抹擦着手上看着有些粗糙滑稽的瓷碗,道,“瞧,这瓷碗有多好。又可饮茶又可用膳。”
他感觉自己额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了,他一手支额,孜孜不倦的解释道:“你可知当物尽其用?便是指每样物品都有它实现的价值,亦有它应处的位置。就好似你能用如厕的折纸来擦嘴吗!”最后一句话,他说的已是咬牙切齿。
她偏着头想了想,认真答道:“若折纸是干净的,用来擦嘴有何不可?”
胸口上涌的怒气让他终于忍不住大声吼道:“沐浴总可以吧!我要沐浴!”
“沐浴?你来此之后确是不曾沐浴过。”她坐到他身旁空着的椅子上,颔首道,“确是应当沐浴才是。”
他知晓她所指何意,他老早就闻到自己身上那股子酸臭味。他身上的衣物未曾换过,再加上天气渐渐热了,也不知她日前给他喂了什么药,向来畏寒耐热的他现下却完全颠倒了,耐冷又惧热,时时觉着身上热气涌出,日日一身臭汗,难闻又难受。反过来瞧她,两人虽共处一室,她却整洁干净,定是偷偷跑到什么地方沐浴去了。这样一想确是有迹可寻,她的确每日皆会出门两个时辰,不知是去做了什么。
思及此,他恨不得狠狠的给上自己一拳,她去哪儿了同他有何干系,他身子渐愈,再过上几日,便是她不赶他,他也定当自行离去。然现下的重中之重是......
“走。”她突然起身,向着门外走去,见身后毫无动静,便回头望着他,“你不想沐浴么?”
他抿了抿唇,问的有些迟疑:“去哪儿沐浴?”
“嗯?”她对他的疑问有些讶异,旋即对他暧昧的眨眨眼,“自是让你舒爽的地方。”
舒爽的地方?他低垂着脑袋不言不语。
他曾经听出宫的小太监言语间嬉戏时讲道,那外面有个能沐浴享受的地方,里面皆是美人帮他们擦身,纵使他们这等残躯,亦能在此享受到极乐。调笑之声在他听来却有着那么一丝不舒服。现下,她暧昧的语气与宫内的太监无二。而且,她言道要带他去沐浴……虽然他不愿承认,但她确是美人无疑,那么她可是要带他去那个有美人又能洁身的地方......
“我不去!”声音斩钉截铁。
她不了解他心中的百转千回,更为惊讶,问道:“这是为何?”
双手紧握成拳,他咬了咬牙:“我……不愿……你……帮我……沐浴……”语罢,面上已是一片因羞惭而生出的红晕。
“我帮你?”她用怪异的眼神打量着他,突然伸手在他额上大力敲了一下,“小小年纪在想什么!你手脚可断了?既是没有为何要我伺候你?男女有别你可懂得?我带你去的地方你要自行沐浴更衣。”知他多思多虑的个性,她忍不住又补上一句,“更不会有人偷窥于你。”接着,摇摇头,两手别于身后,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一本正经的言道,“现下的风气,竟是如此不堪!孺子不可教也。”
而跟在她身后低垂着脑袋的他,已经从脸蛋红到了脚趾头。
2.
“你可喜爱垂柳?”
悠哉的女声慢悠悠传来。他正立在湖水中将簇新的皂荚打在湿漉漉的黑发上。这几日他未洁身梳洗,长发已打了结,他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把头发梳理开。
“你不理我,我可要回头瞧你了。”
他吃了一吓,忙应和道:“尚可尚可。”
闻言,她轻执着一条遍是墨色长叶的柳枝嗅了嗅:“这树香,真真好闻。”
他嗤之以鼻,一棵破树,能有什么味道?也不睬她,只自顾自弯着身子,将头发洗净。洁发过后,他狠狠的搓洗着自己的身体。不过须臾,清澈的湖水已被他身上的污渍染脏一片。好在这片湖水并非密闭的,有活水流入,湖水亦可流出,不然若是因着他脏了这片世外桃源,他也是不愿的。
直到她将他带出,他才真正弄清了他们所居的环境。他们所居住的破旧宅院的外面,由层层茂密的云杉包裹着,奇怪的是,这处云杉林,终日被一层浓密的雾气包裹着。若不是有她在前方引路,他独身一人定会迷路才是。穿过这片茂密林木,便是这处清澈见底的湖泊。湖泊的上游是一条蜿蜒的小溪,溪水自山涧缓缓流下,为湖泊引来活水。之前她所提到的山泉,大约就是这处鲜有人经的溪流。许正是因着人迹鲜至的缘故,她方才安心让他在此净身沐浴。
他将身子洗净后,便将身上着了几日的旧衫细细揉搓、清洗干净,晾于一旁干净的大石上。今日阳光好的不得了,再过上一些时候,衣衫应可干透了。许是久未出门的缘故,现下的他静坐大石上,被暖烘烘的艳阳烘照着身体,根植心底的阴霾仿似被淡淡照开了一层。仰首望望天,他提议待这衣衫干透,再行归家。虽然她对他的说法并无异议,但他知晓她的心思怪异难寻,她又极爱瞧他出丑发窘,心上自是有些难安。他晾衣之时本是裸着身子,他担忧她会回头作弄他,故而将自己盖了几日的薄裘披在身上,遮挡了裸露在外的身体。
眼前的她却专注凝视着湖边一棵高大的垂柳,对他的存在置若罔闻。这棵树枝干繁多,枝叶垂髫,如同女子繁密的云鬓。她的长发由那条蓝色素绳系住,却依旧被清风掠起了少许发丝。她似乎对自己凌乱的长发并不在意,身子又转向不远处一棵细瘦的银杏树上。这棵树看来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枝头扇形的叶子却是又浓又密。
“你可喜爱云杉?”
“什么?”
他赫然发现自己竟因她的背影有些失神,忙别过脸去望着一旁,不再瞧她。
“云杉,或是垂柳,你更喜爱哪个?”
她的声音徐徐传来,对比着树上聒噪的蝉声,传入耳内竟格外悦耳。
不不不。她的声音悦耳与他何干。他轻咳一声,负气答道:“都不喜欢。”
闻言,她突然安静了。他见她久久无言,忍不住继续望着她,却见她正微微侧着身子,对着那棵细瘦的银杏树。她的肩上,正驻足着一只白色的蝴蝶。她偏过脸,凝视着这只蝴蝶,似乎怕惊吓到它,连呼吸都减慢了。可正是这样的姿势,可以让他清楚的看见她的侧脸,而她,亦可以微微一个转头,便瞧着衣衫不整的他。
坐于不远处的他,却并未想到这样许多。只是不知为何,望着她专注的侧脸,他也无声屏住了呼吸。
良久,那只蝴蝶振翅而起,她就随着它高飞的身影仰起头,唇角上扬,开心的笑了。
他自小长于宫中,对父王的妃嫔见过许多。这些貌美如花的女子们,站在一起便是花团锦簇,便是那最最高傲的孔雀,怕是也要自惭形秽。而这些深宫女子们最最喜爱的游戏,便是扑蝶。她们的衣裳用了最为名贵的香料熏过,她们的容颜或是浓妆艳抹,或是淡妆相宜,都是朱唇一点,美若天仙。她们喜爱拿着金丝织成的网,来到御花园中,轻移着娇躯,捕捉最大最美的蝴蝶。
据说有那么一两个姿色运气皆出众的妃嫔,便是在扑蝶之时,无意跌入君主怀中,之后,蒙受恩宠。于是,有越来越多的妃嫔尝试着这个手段,她们纤腰束束,弱质纤纤,一颦一笑勾人摄魄,每日只来到这处内院花园中,扑蝶。却有越来越多的妃嫔,即使捕蝶捕到金丝网破,也没有将良人等来。于是,纵使她们容貌倾国,纵使她们亦曾怀春希冀,最终,却只落得个香汗淋漓,妆粉皆花。然后,丹凤眼望着网中那许多只展翅欲逃的蝴蝶,迸出狠光,这些小畜生,凭什么想逃?
“都给本宫踩死。”得命的太监黑靴踏上几下,便是一地的尸体。望着满地的分不出什么东西的残体,满心怨气的妃嫔竟突然觉得畅快了许多。于是,她们想着或许明日能见上君主一面,便轻移着莲步,离去了。而偶然路过目睹全程的他,在经由这些蝴蝶的残骸时只是脚步一顿,亦离去了。
不知为何,现下的他,脑中竟回忆起这样一段往事。他望着她的背影,突然感觉喉咙有些发干,干的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来。
“都不喜欢……可真挑剔呀……”她自语着,弯腰嗅了嗅长在一旁的白色野兰。
“银杏吧。我喜爱银杏。”
声音微哑,却很清晰。
得到回复的她上扬了嘴角,开心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