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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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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香。
      是食物的香味儿。
      他缓缓睁开双眸,被艳阳直射过久的面颊热度逼人。他用着手肘遮了遮不适光亮的双眸,微仰脖颈,看见高处破旧的纸窗被不完整的旧布遮挡着,却无法完全将艳阳阻隔。
      他的身体还有些疲软,只得以一个手肘支撑着身子半坐起来,跟着,神情警觉的向着四周打量。
      这是一个格外破旧的房间,四周是用泥土糊成的墙壁,木质的屋门,东南角摆放着一张看不出颜色的木桌和两把破旧木椅。木桌上摆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正是香味的来源。他正倚赖在东北角的土炕上,身上还遮盖着一件深色薄裘。外面阳光正暖,难怪他的身上会涌出汗来。
      这,是哪里?
      “你醒了。”笑意吟吟的女子踱入屋内,两臂怀抱着一纸包色泽金黄的柑橘。
      是她。
      素衣素裙眸带精光的貌美女子。他想起来了,是她在野林救了他。但他也记起,她给他喂了药。
      他陡的拿起身下的木枕,大力向她掷去。女子反应极快,脚步一挪,木枕便擦过她的腰侧,撞上旁边的门框。
      他双手不停的在床铺上摸索,却并未寻到其他可伤及她的物品,只能怨怒的目斥着她。
      “力气不小,看来是康复了些。”她倒不以为意,缓步踱至木桌前,大剌剌跨坐在木椅上,将怀中纸包随意一放,从中掏了两个金黄柑橘出来,剥起皮来。见桌上的食物没被动过,她侧目望着浑身轻颤却依旧满脸警觉的少年,不解开口,“你不饿么?这肉粥我熬了足足一个时辰,可香的很。”
      他伸舌濡了濡干燥的唇瓣,小心的问道:“你是谁?”
      “我?”她一笑,将金黄的橘瓣放入口中,咬了一口,满嘴的甜汁,只得口齿不清的答道,“敖吾昕。”有些好笑,她向来对人设防,并不透漏名讳。不知为何,对着眼前少年,却轻易吐了实情。
      “你,有何目的?”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询问。
      她回头望着他,突然笑了:“巧合而已。”
      “你,你可认得我?”
      “我为何要认得你?”一个柑橘全部忌了五脏庙,他要是再啰嗦下去,她可要吃下给他剥开的那一个。
      “既不认得我,为何救我?”
      她停止吃东西的动作,望着不安又警惕的他,言道:“救你出于巧合。不为钱帛不为名利。”
      这世上会有这等好心人?他斜睨着她,不屑低哼。
      见他神态依旧戒备,她两手一摆,笑道:“若你不信我,大可离去,我不会拦你。”语罢,竟是长袖一摆,一副要来要去悉听尊便的态势。
      他闻言,挪动沉重的双腿,将两脚移入地上的鞋内。双腿施力,竟发现自己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联想起晕倒前她灌药的举动,再加上他身体怪异的反应,他瞬间火冒三丈,大声吼道:“你不得好死!”
      她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了什么,对他的斥责并未在意,只是抚着光洁下颚,一本正经解释道:“我无心害你。若要害你,趁你昏睡之时便可,何必等你醒来?”言至此处,她神情更加严肃,“你在榻上卧了半月有余,先前又受过伤,腿脚虚软是常事,多多走动不消两日便可恢复。”
      意识到自己说了这样多的话,她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有趣,可笑的是自己竟和个小孩子解释这样许多,有趣的是自己似乎已经老久没和谁说过这样许多的话了。
      他脸色依然青白,齿根却松了一些。
      她端起桌上那碗粥走到他跟前,递给他:“吃些吧。”
      他依旧不信任她,对她的言语不置可否。可若细细想来,确是如此。若她当真是鲁王的人,她大可将昏睡的他带给鲁王,何必静候他清醒难道,她是......父王的人?一双熠熠的凤眸凝视着笑意悠悠的她,他立刻在心里否定了这个答案。父王怎会找寻自己?他巴不得自己消失才是。若他想寻他,又怎会让他在那暗无天日的囚牢受这样许多的苦?
      那么,她是谁?
      或者,她当真如她自己所言,只是偶然救了他?可瞧她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又怎能将他从几十名家仆中救出?然而现下,他是无论如何也出不了这个屋门,虚与委蛇或许亦是良策。
      思及此,他将她手上的粥接过,拿起汤勺小口用食。食物入口的一瞬间,他立刻睁大了双眼。他这辈子,从未食过这般美味的肉粥。白米粘稠至极,与水不分你我。粥里夹杂着碎碎的肉末,连着絮状的蔬菜,还未及咽下,便滑入喉中。他干脆将汤勺置于一侧,顺着碗口任由食物滑入胃中。
      她在一旁微笑了,言道:“多吃些,方有力气同我吵架。”
      他闻言有些惊讶,来不及吞咽口中食物,只得昂首望着她,问的含糊不清:“吵架?”
      她笑着颔首:“有人吵架,方才不寂寞。”
      他觉得她有些奇怪,更加不愿与她过多交谈。才片刻,一大碗粥全全祭了他的五脏庙。他将手上的空碗置于一旁,脱鞋复又卧回榻上,跟着转过身体,只留了个瞧不出什么的后背给她。
      “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传来。他却只当没听着似的闭上了眼睛。
      一个房间的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响起端走空碗时瓷器摩擦的声音。之后,门被轻轻合上,最后,她轻缓的脚步声终于渐行渐远。
      真是个怪人。他这样想着。待身体再恢复着几日,他定当立刻离去。
      晌午过了,阳光已不似方才那般炽热,榻上的薄裘被烘的又暖又软。他双手将薄裘抱在怀中,不大会儿便坠入梦中。
      2.
      她在干嘛?
      他侧卧在榻,微合眼睑,晶亮双眸却在偷偷打量着立在门边的女子。
      她先是将房门落了栓,跟着在地上铺了一层看来极薄的褥子,便和衣躺下。
      目睹她阖上眼睛后,他有些惊讶的确定她竟就这般睡下,没有枕头,甚至连一条避寒的毯子也没有。看她准备入睡时娴熟的动作,怕是之前他昏睡的夜晚,她亦是这般睡下的。
      初夏的夜晚微凉,他一条薄裘盖在身上方才觉不出寒意。她衣着单薄,可会觉着,冷?
      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担忧她,他猛的用手重重的捶了一下前额。她身份来历皆不清楚,谁知晓她救他出于何目的。就算她声称只是偶然搭救,他依然无法相信。别说她一个弱女子竟能将他从训练有素的家奴手中救出让人惊诧,单说她之前喂药将他弄晕,就让他心有余悸。谁晓得她会不会再卖他一次?
      思及此,他立刻背过身去,闭上眼睛。
      他的双腿仍需时日恢复,但愿,他能安稳的熬过这几日。
      可是,就算他痊愈离去,他能走向哪儿呢?回到从前的宫中继续做那有名无实的小王子吗?然后在那男人的庇护下长大?可,他当真会庇护至自己成人之时么?就算如此,那之后呢,他又会有怎样的命运?他不知晓,他想,也许,自己,只是保着残命苟延残喘而已。
      从小,他的思虑便多于同龄的孩童。只因他若不思虑,便会死。
      他得不到那个男人的喜爱,甚至遭受他的厌弃。那个男人甚至曾经凝视着他的容颜,冷酷的言道:“真是张令人恶心至极的脸。”然后挥挥手,别过身去,似是再多看一眼就会脏了眼睛,只留下一个字,“滚。”
      他曾经以为自己很丑,羞愧到洗面时都闭上双眼。陪在他身侧的,只有奶娘。她说小王子不丑,小王子是这世上最漂亮的人儿,有着最亮的眼睛,最俊挺的鼻梁,还有最红润的嘴唇。那个时候,他躺在床榻上,有眼泪在眼眶里滚动。而奶娘则温柔的把手掌盖在他的双眸上,抹去他的泪水。
      他想,这世上,除了奶娘,大概再不会有谁这般温柔的对他。
      他面无表情的对着墙壁,两行泪珠无声顺着眼角落下来,然后他闭上了双眼。
      而宿于地上的那个人,已经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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