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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八章 林家小姐 ...

  •   林府深闺之中。
      轻纱床幔将绣床紧紧遮住,榻上佳人娇袭纤纤,拥着锦被将自己团团包裹,一双美目毫无生气的直视着屋顶。
      房门被急切的推开了。一个一身华服的中年男子连着一个妆容皆美的中年女子入了内室。
      这两位正是林尚书之长子与儿媳。
      林老爷在朝堂因独女之事,被人耻笑多日,心中正气闷。大力将厚重床幔扯开,满肚子的怨恨却在见着女儿面无生气的容颜后立即化为深深的无奈与怜惜。
      “淼儿啊!”林夫人则是难掩心酸,唤着女儿闺名,一屁股坐到床头,抚摸着女儿失了光泽的乌发。
      “我苦命的女儿……你这般模样叫娘可怎的活下去......”林夫人啜泣不止,狠狠的用手捶着自己的胸口。
      林老爷在一旁摇头叹息。良久,实在难忍夫人的鬼哭狼嚎,斥道:“她还活的好好儿的,你是要将她哭死不成!”
      “你竟还怨我!这不全是你惹出的祸来!”林夫人吸了吸鼻子,两手狠狠捶在夫君身上,“若不是你一门心思将女儿送入宫中,怎会落得如斯田地……我老早就听闻,那皇子心肠狠毒,哪个落入他手上的女子不是非死即伤的......你为了你的仕途,你的官爵,偏要我家淼儿去淌这浑水......现下可好了,我这天可怜见儿的闺女儿,竟是许给......你往后可要为娘如何是好……”
      “够了!”林老爷忍不住把那耍泼的林夫人狠狠一推。林夫人身子撞在床头,疼的了不得,立即气急败坏的从床边跳起,不顾一切的在林老爷身上又打又咬。
      林老爷在外虽颇有威信,却拿家中发妻最为无奈,只得被夫人追着满屋子的乱跑。林夫人本是一高官独女,容貌出众,又备受宠爱,同林老爷圆滑世故的性情不同,她虽有些骄纵霸道,却秉性憨直。林夫人嫁入林府二十载,性情并不减当年,极为泼辣。
      “爹,娘,够了。”
      榻上林家小姐见形势阻拦不住,只得出声制止。
      刚在林老爷面上留了两个手印的林夫人一听,立时止了动作,急忙坐到女儿床头来。
      林老爷的束发在同妻子争执之时已经散乱,现下只好将乱发拨至耳后,整了整衣装。
      “女儿啊,你总算是开口了......娘知晓,你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林夫人的眼泪又止不住的涌出来。
      “淼儿,你同爹说,皇子为何突然将你许给那个太监?”立于床头的林老爷猫着腰,忙吐出压在心上好几日的疑问,“你快说与爹听,爹方能想个法子补救才是。”
      “爹......娘......没用的。”林家小姐归家已是十日,这中间,是一句话也不曾言过。现下,干脆声音冷冷的断了爹娘的念想。
      “你这个傻孩子,怎会没用?你祖父可是官职一品的尚书大人,他的嫡亲孙女儿怎会由着旁人这等欺辱?”林夫人格外义愤填膺。
      “没用的。”林淼儿颤着声道,“那凤轻云,是天下最最心狠之人。他毁我清白在先,却以此为由将我赶尽杀绝......无论是何人求他,都是无用的......”
      “他毁你清白!”林夫人闻言,双目圆瞪,恨不得提刀就起。
      唯有一头散发的林老爷,在一旁摇头叹息。
      “爹爹。”林淼儿缓缓从榻上坐起,对着一旁的父亲道,“祖父,可去求过陛下?”
      “碍……你祖父已是悬车之年,殿外跪求面圣足足两个时辰,却连圣上的面都没见着便被太监打发了去。”林老爷摇摇头,“当今圣上身子一直不好,国政之事早被皇子握在手中。十几年前他是怎样宠爱那嫡子御龙的,现下便是怎样宠爱这庶子凤轻云的......只怪当日,他擢立皇子之时,你祖父连同得力亲信上书阻拦,怕是此事,惹他记恨……怪只怪,你爹爹我……当日爹爹实不该......”
      “爹爹。”林淼儿打断林老爷,“当日之事怎可怪您?是女儿妄想嫁入深宫,才愿委身于他......”
      林老爷摇摇头,喃喃道:“若是爹,当日拦了你,而不是恋栈虚名......”
      在一旁听的一头雾水的林夫人陡的明了了。她食指指着丈夫鼻尖,咬牙切齿道:“你当日,是知晓,淼儿夜间同那皇子出游......”
      林老爷点点头,极为自责:“父亲年事已高,我政绩不显,才能亦范范。若淼儿能承蒙皇子恩露,林家......”
      “你满脑子只有这等虚名!现下叫我女儿如何是好!”林夫人一边咒骂,一边伸手狠狠捶在丈夫身上,“若女儿当真嫁了那不可人事的阉人,我第一件事便是阉了你!”
      “你不可理喻!”林老爷见躲闪不过,只得往门外跑去,嘴上还对着榻上的女儿安抚着,“爹明日再来瞧你。你且多吃些米粮,爹总能想出法子的......”
      “女儿,待娘收拾了你爹再来瞧你!”林夫人珠钗散落,发髻更乱,然胸口闷气不出,实难畅顺,便追着林老爷去了。
      林淼儿微微苦笑,自语道:“木已成炊,又有何可解之法?”
      “小姐,小姐。”
      贴身丫鬟见林老爷林夫人皆离去了,才敢迈进小姐闺房。
      林淼儿心情不好,不愿多言,便又侧卧于榻。
      丫鬟见是如此,只得将手上物件全部放于榻前月牙桌之上。而后,蹑手蹑脚的出了屋,带上了门。
      林淼儿在屋内已躺了十日,心上从愤懑不堪到如一湾死水。她恨凤轻云,自己确是虚荣,不只贪慕他的地位权势,更为贪慕他的俊美无俦。然世上哪个女子不虚荣?哪个女子会在皇子妃这个虚名之上不驻足片刻?她有何过错?他为何这般糟践自己?他糟践自己啊,自己何尝不是由着他沾染玩弄?他要了她的那一夜,何曾有一丝一毫的怜惜?
      终究是,咎由自取。
      思及此,两行泪水双颊落。
      屋内空空荡荡,她从床上起身,将床幔掀起,见月牙桌上摆放着一件未曾见过的物什。
      她下床,在月牙桌前的圈椅上落了座。将桌上东西拿起一瞧,竟是一张雕刻着美人儿的皮影,这美人神色孤冷,发髻高梳,水袖翩翩,怀中还抱着一只蜷缩成一团的长耳小兔。她,不正是月宫娘娘嫦娥仙子么?
      而这皮影之下,还放着一封封着口的信件。
      林淼儿将信拆开,入目的字体格外刚劲有力,所写言语却是让人的心软了好几分。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思卿肝肠断,唯愿卿解意。”
      署名:卓旭阳
      竟然是他。
      多年以前。
      那一日,正是暮秋。天微凉,工部卓尚书的小孙儿卓旭阳刚从私塾归来。
      府中点满了红色的灯笼。
      今日,有客到。
      卓家小公子卓旭阳才满八岁,正调皮的很。他将身后的两名家仆遣退,自己一人偷偷跑到祖父心爱的花园内。今日,他听吏部尚书的小孙儿同同伴炫耀他家的秋菊皆开了,姹紫嫣红,好看的了不得。卓小公子心想,你家的秋菊有何了不得,我祖父的花草更为珍稀,待我采下,明日带来让你们瞧瞧。
      前日,祖父牵着他的小手,把他带入花园。花园的西北角,是一处才注了水的池塘。走近一瞧,见这池塘之上竟生着几株特别的秋菊。这些秋菊花瓣繁多,花蕊娇黄,花瓣,却是淡绿色的。
      他并不懂花,只记得祖父同他讲了一堆他听不太懂的东西:什么这绿菊是从播思引进的,极为珍贵……他只隐隐记得这样一句话,还记得这几株花草,真真好看的很。
      播思是个什么东西?他从未听闻过。但他却知晓,珍贵是什么意思。既然珍贵,定可以将别家的花儿都比了去。
      在心里点了点头,他小跑着入了园。却见娘亲正端坐在花园内的玉椅上,旁边的玉椅上亦坐满了陌生人。
      “这可是小公子?”打扮的极为华丽的年轻女子行至他跟前,得到娘亲肯定的答复后,涂了豆蔻的长指在他的小脸蛋儿上捏了几下,笑道,“真是俊的很,往后不知要迷倒多少姑娘家。”
      “旭儿,快来。”娘亲笑着对他挥了挥手,他脸被捏的有些疼,忙奔到娘亲的怀中。
      他记得娘亲很温柔的拿出绣帕把他额上的汗水拭干。然后,娘亲指着玉椅旁一个小人儿告诉他:“这是你林家妹妹,你是兄长,要好生照顾她。”
      他这才注意到这个小小的姑娘。因她身形实在太小,方才竟被玉椅挡住了。可是,她长得可真好看:白白净净,额前覆着密密的刘海,小小的圆脸,笑起来,眼睛似月牙一般向上翘着。
      他和她玩耍了一个晚上,竟连采菊这等大事也忘记了,可是他,一点儿也不气恼。
      那一年,他和她初遇。那时的他,才至龆年;她,不过孩提之年。
      而后,每一年暮秋时分,林家妹妹都会来他家作客。
      之后的某一年,那个晚上,整个卓家格外热闹。他换上了一身朱色新衣,甚至连林家妹妹,都是一身大红新衣。给他穿衣裳的奶娘捏着他的小脸道:“小少爷,今日你可和林家小姐订亲了。往后,是大人了,当懂事些才是。”
      他年纪虽幼,却亦知晓定亲是何意思。也就是说,林家妹妹,往后会做他卓旭阳的娘子。他开心的了不得,林家妹妹也笑了,他想,她定亦是愿意做自己的娘子的。
      之后,卓家请人给他们演了皮影戏:二郎神救母。林家妹妹觉得甚为有趣,看戏之中,连眼也不敢多眨一下。
      皮影戏结束后,林家妹妹望着天上的月亮,问他:“旭哥哥,你可知晓月宫嫦娥的故事?”
      他在一旁摇了摇头。
      她微微一笑,用稚嫩的声音娓娓道来:“嫦娥,是月亮上的仙子,美的不得了。可是,却很孤单,身侧只有一只玉兔作陪。”一顿,突然期许的说,“若嫦娥仙子能似方才那影子一般跳舞,该有多好。”
      这句话,他记住了。
      那个晚上,整个卓家格外热闹。
      却只有那一晚。
      再然后,他未再见过林家妹妹,他将来的娘子。反而,他的家中来了许多官兵,将祖父喜爱的东西全部搬走了。连那几株才绽放的绿菊,也歪歪斜斜的倒在池塘里。
      之后,他才知晓,原来当日,那些官兵,是来抄家的。他祖父犯了过错,整个卓府,再不存在。
      祖父承受不住,饮鸩自尽。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卓家小公子,而是一介布衣。
      家中的生计全数落在父亲肩上。父亲每日靠着为人抄写信件赚取银两。他只能读书,很认真的读书。后来,父亲母亲相继去世,整个人世间,他再无一个亲人。
      他通过乡试后,便带着全部银两来到京中。京中开销甚大,他只得每日在街边卖画以及替人写信为生。突然的某一日,一顶华丽的轿子在他的摊位前停下,轿子内步出一位身着粉衣,貌美如花的女子。她额前覆着细细的头发,一双丹凤眼妩媚至极。
      她瞧了瞧他的几幅画,最终将他的那幅月宫仙子图买下,离去了。
      他呆呆的望着轿子远去了,还回不过神来。
      旁边卖烧饼的阿七打趣他:“别瞧了。那是林尚书的孙女儿,尊贵的很。人家是万万瞧不上你的。”
      林尚书的孙女。笑起来眼睛似月牙的林家妹妹。
      是她。
      胸口从未有过的澎湃。
      他拿出全部的积蓄置了件新衣,买了份薄礼,行至林府门前。
      他,却终究没有敲响林府的大门。
      一介寒生,怎配得上大户千金?
      他步履沉重的回到自己破旧的草房中。心上却在祈愿,愿她往后安好,能嫁的个如意郎君便也罢了。
      前日,他却在官榜上见着,他最为珍视,愿穷尽一生呵护的女子竟被许给了禁宫中的阉人。生平第一次,坚信酒能误事的他,灌了满满一壶的老白干。
      他把怀中珍藏许久的一物掏出,放在手上轻抚着。
      雕刻着月宫仙子的皮影。
      当日,他特特跟着皮影的师傅学了许久的制作之法。每一步,他皆按照师傅的教导所做:先选上一块坚而柔韧,青中透明的公牛皮;再将牛皮晒干,接着用刀具将人物轻画在牛皮上,再采用透明水色着色,最后晒干。
      这一份成品,足足花费了他一年的时光。他的手上,亦不知为此留下多少伤痕。
      但,这件东西,怕是她永远也瞧不着了。
      他枕着手臂睡着了。
      在屋外等候良久的敖吾昕将房门推开,悄然入内,将桌上的月宫仙子揣入怀中。而后,行至书桌前,将那满是思念之情的一摞信笺一并揣入怀中,方才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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