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浣熊的段先生》月影喵

36、第 36 章

　　关系确立后的日子，像是被悄悄调慢了节奏，又像是被注入了全新的、温暖的底色。别墅里的生活依旧规律，段青岩照常工作、阅读、处理邮件，胡栗则继续他磕磕绊绊的人类生活适应课程。但空气中流动的气息，已经截然不同。

　　以往，段青岩在书房工作时，客厅是安静的。现在，书房的门常常虚掩着，胡栗会抱着平板或者一本段青岩给他找的、带很多图片的科普读物，蜷在书房角落的懒人沙发里，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不会打扰段青岩，只是偶尔遇到看不懂的字或图，会抬起头，用眼神或极轻的声音询问。段青岩会暂停手头的工作，简洁地解答，然后目光在胡栗专注的侧脸上停留一瞬，再重新投入自己的世界。那种寂静中的陪伴，变成了双向的、心照不宣的温暖。

　　用餐时，胡栗依旧笨拙，但段青岩的提醒从“用勺子”变成了偶尔自然地伸过手，帮他扶正快滑落的碗，或者把他够不到的菜推近一些。胡栗则会因为成功夹起一颗滑溜溜的丸子，而眼睛发亮地看向段青岩，得到对方一个几不可察的点头后，开心地眯起眼。

　　晚上，他们有时会一起在客厅看纪录片（通常是自然或地质相关），胡栗的问题多得像是十万个为什么，段青岩则用他精准的语言一一解答，耐心得让胡栗自己都惊讶。看到有趣的地方，胡栗会下意识地往段青岩身边靠，脑袋几乎要枕到他肩膀上，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红着耳朵挪开一点，偷偷看段青岩的反应。段青岩通常没什么反应，只是偶尔会在胡栗再次不自觉靠过来时，伸出手臂，轻轻揽一下他的肩膀，随即又松开，仿佛只是一个随意的动作。但胡栗却能为此偷偷高兴好久。

　　一切都在朝着稳定而甜蜜的方向发展，直到那个周六下午，门铃猝不及防地响起。

　　段青岩正在书房核对一份项目预算，胡栗则在客厅尝试玩一个简单的拼图游戏（段青岩买的，为了锻炼他的手指协调和空间感）。听到门铃声，两人同时顿住。

　　胡栗立刻紧张起来，丢下拼图块，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窜到书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眼神里写满了“是谁？怎么办？”

　　段青岩看了眼监控屏幕，眉头微蹙。屏幕上，姐姐段青玉正拎着一个保温桶，旁边是蹦蹦跳跳的豆豆，姐夫周明憨笑着站在稍后一点。

　　“是我姐姐一家。”段青岩对胡栗说，语气平静，但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应该是顺路过来。”

　　姐姐！豆豆！胡栗对这两个人有印象，上次来的时候，豆豆还给了他苹果片，姐姐看起来也很温柔。但那是他作为“小浣熊”的时候！现在他是人！一个突然出现在段青岩家里的、陌生的人！

　　“我……我要躲起来吗？”胡栗手足无措，脸都白了。他还没准备好以“人”的身份见段青岩的家人，尤其是，他不知道段青岩会怎么介绍他。

　　段青岩沉吟了一秒。躲，不是长久之计。姐姐一家是他最亲近的人，迟早要面对。而且，以姐姐的细心和对他（段青岩）的了解，家里多了一个大活人，不可能瞒得住。

　　“不用躲。”段青岩站起身，走到胡栗面前，看着他惊慌的眼睛，“就照实说。你是胡栗，暂时住在这里。其他的，见机行事，看我眼色。”他难得用了“见机行事”这样略带弹性的词，并轻轻拍了拍胡栗紧绷的肩膀，“别怕，有我在。”

　　“照实说”三个字像是一颗定心丸。胡栗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对，他是胡栗，段青岩的胡栗，没什么好怕的！

　　段青岩走去开门。门一开，豆豆就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舅舅！我和妈妈给你炖了鸡汤！可香啦！”

　　段青玉笑着跟在后面：“青岩，没打扰你工作吧？妈以前的老方子，我试着炖了，给你补补，你总是一个人，吃饭肯定凑合……”她的话音，在看到从书房方向慢慢走出来的胡栗时，戛然而止。

　　周明也愣住了，拎着水果袋子的手停在半空。

　　豆豆好奇地歪着头，看着这个陌生的、长得很好看的哥哥。

　　胡栗站在客厅中央，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身形清瘦，头发柔软，因为紧张而脸颊微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眼神有些躲闪，但又努力想表现得镇定。他这副模样，像极了误入别人家聚会、羞涩不安的客人，却又奇异地……给人一种“本该在这里”的微妙感觉。

　　段青玉的目光在胡栗和段青岩之间来回扫视，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被一种混合着惊讶、探究和一丝了然的复杂神色取代。她这个弟弟，性格冷清，社交极简，家里突然出现一个年轻男性，而且看这穿着和神态，显然不是刚来的客人，更像是……住在这里。

　　这太不寻常了！

　　“青岩，这位是……？”段青玉稳住心神，尽量用平常的语气问道，目光却依然锐利地打量着胡栗。

　　段青岩神色如常，侧身让姐姐一家进来，关上门，然后用一种介绍天气般的平静语调说：“姐，姐夫，这是胡栗，暂时住在我这里。”他转向胡栗，语气自然地介绍，“胡栗，这是我姐姐，姐夫，还有外甥豆豆。”

　　胡栗紧张得手心冒汗，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发干：“姐姐好，姐夫好，豆豆……你好。”他看向豆豆，眼神柔和了一些，这个给他苹果片的小小人類，让他没那么害怕。

　　“胡栗……哥哥好！”豆豆倒是很大方，脆生生地叫了一声，然后眼睛亮晶晶地问，“胡栗哥哥，你是舅舅的朋友吗？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上次来的小浣熊呢？它还在吗？”

　　豆豆一连串的问题，让气氛更加微妙。段青玉和周明的目光也再次聚焦在胡栗身上，尤其是段青玉，她听到“胡栗”这个名字时，眼中闪过一丝异样——这不是弟弟养的那只浣熊的名字吗？

　　段青岩面不改色，先回答了豆豆的问题：“小浣熊……后来走丢了，没找到。”这是之前对外的统一说法。然后，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胡栗，才继续对姐姐说，“胡栗他……之前遇到些困难，我帮他一下，暂时住在这里。”

　　这个解释非常模糊，几乎等于没解释。段青玉是什么人？抚养弟弟长大的长姐，心思细腻通透。她看看段青岩那副“事实就是这样，别再问了”的淡定模样，再看看胡栗那副紧张羞涩、眼神却不由自主追随着段青岩的依赖姿态，心里瞬间翻腾起无数猜测，一个最大胆、也最合理的猜测逐渐浮现——弟弟这棵万年铁树，难道开花了？！还是找了个这么年轻好看的？！

　　她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重新露出温柔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审视从未发生：“原来是这样。胡栗是吧？名字挺好听。住在这里还习惯吗？青岩这家伙，生活上粗枝大叶的，没委屈你吧？”

　　她语气亲切自然，仿佛胡栗真的是段青岩一个普通的朋友或亲戚。胡栗受宠若惊，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段……青岩他对我很好，特别照顾我。”他说的是真心话，眼神诚恳。

　　段青玉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更加笃定了几分。弟弟会“特别照顾”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不再追问，转而招呼周明把鸡汤拿去厨房热上，又拿出给段青岩带的其他点心，气氛似乎缓和下来。

　　豆豆对胡栗很好奇，凑到他身边，仰着小脸问：“胡栗哥哥，你喜欢吃零食吗？舅舅上次给我买了好多，可好吃了！”

　　胡栗对零食没有抵抗力，眼睛微微一亮，点头：“喜欢！”他想起自己网购的那一大堆，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我也买了很多……”

　　“真的吗？你都买什么了？有巧克力吗？有薯片吗？”豆豆立刻来了兴致。

　　“有芒果干，坚果，肉脯……”胡栗如数家珍，和豆豆聊了起来，紧张感不知不觉消散了不少。

　　段青玉一边和周明整理东西，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客厅里的情形。她看到胡栗和豆豆说话时，眼神干净，笑容单纯，偶尔会露出一些孩子气的神情，甚至还无意识地做了一个舔嘴唇的小动作——那神态，竟让她莫名想起之前那只小浣熊吃到好吃的东西时的样子。

　　一个荒诞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摇摇头，甩开这不切实际的想法。巧合，一定是巧合。

　　晚餐是段青玉带来的鸡汤和点心，加上段青岩临时炒的两个菜。餐桌上的气氛比预想中融洽。段青玉不再试探，只是像对待自家弟弟的朋友一样，热情地招呼胡栗多吃点，偶尔问问胡栗家乡哪里（胡栗含糊其辞），做什么工作（胡栗说暂时没工作），段青岩则在一旁，言简意赅地替他“解围”，或者自然地转移话题。

　　胡栗虽然紧张，但段青玉的温和与豆豆的天真让他渐渐放松。他甚至因为汤太好喝，忍不住多喝了一碗，放下碗时，满足地眯了眯眼，喉咙里发出一点极轻的、舒适的喟叹声。

　　这个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却让一直暗中观察的段青玉心中猛地一跳！太像了！这个神态，这个满足时下意识发出的小小声音，简直和那只小浣熊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地看向段青岩。段青岩正夹了一筷子菜，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段青玉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他那过于平静的侧脸，反而更像是一种……默认？

　　一顿饭在表面和谐、暗流涌动中结束。饭后，段青玉抢着去厨房洗碗（让周明陪着豆豆和胡栗在客厅玩拼图），段青岩跟了进去，说是帮忙。

　　厨房门一关，段青玉立刻放下碗，转过身，双手抱胸，目光灼灼地盯着段青岩，压低了声音：“青岩，你跟姐说实话，这个胡栗，到底怎么回事？”

　　段青岩慢条斯理地擦着台面，头也不抬：“刚才不是说了？暂时住这里。”

　　“少来！”段青玉戳穿他，“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还‘特别照顾’？你照顾过谁啊？除了你那些破石头！”她逼近一步，声音更低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还有，他那名字，他那神态，他……他该不会和之前那只小浣熊有什么关系吧？你别告诉我……”

　　段青岩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眼，看向姐姐。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胡栗就是胡栗。以前是，现在也是。他是我很重要的人。其他的，你知道得越少，对他，对我们，都越好。”

　　他没有直接承认，但这番话，结合之前所有的异常，已经等同于给出了最明确的答案。

　　段青玉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不可思议。她看看弟弟严肃认真的脸，又扭头透过厨房玻璃门，看向客厅里正笨拙地陪着豆豆玩拼图、却笑得一脸单纯的胡栗……

　　浣熊……人……重要的人……

　　信息量太大，冲击力太强，她需要时间消化。

　　但看着弟弟那双从未有过的、带着请求和信任的眼睛，段青玉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最终缓缓平息下来。她这个弟弟，从小就独立有主见，感情内敛得像块石头。能让他露出这种眼神，说出“很重要的人”这种话……

　　不管眼前这个“胡栗”的来历多么匪夷所思，只要他是弟弟认定的、想要保护和珍惜的人，那就够了。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震惊慢慢转化为一种无奈的、又带着释然和祝福的复杂笑容。她伸手，用力拍了拍段青岩的肩膀，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柔，却多了几分郑重：

　　“臭小子……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跟姐通个气，吓死我了。”她嗔怪了一句，随即正色道，“不过，你既然认定了，姐就支持你。只是……这事太离奇，千万要小心，保护好他，也保护好你自己。”

　　段青岩看着姐姐眼中真诚的关切和支持，心头微微一暖，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姐。”

　　“谢什么。”段青玉摆摆手，重新拿起碗刷洗，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不过，既然是一家人了，以后可得常带他过来吃饭，或者我们多过来。豆豆好像挺喜欢他的。对了，他……他生活习惯什么的，能适应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姐姐已经开始自然地代入“家人”角色，并操心起细节来了。段青岩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关心，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看来，第一关“见家长”，虽然过程充满了惊吓，但结果……似乎还不错。

　　而客厅里，对此一无所知的胡栗，正被豆豆的“指导”弄得手忙脚乱，拼图块掉了一地，两人笑作一团。

　　窗外的夕阳，将温暖的光辉洒进屋里，笼罩着厨房里低声交谈的姐弟，也笼罩着客厅里嬉笑玩闹的一大一小（加一个憨笑的周明）。

　　家的温暖，正在以一种全新的、不可思议的方式，正在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