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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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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一家那场充满惊吓(对段青玉而言)与惊喜(对豆豆和胡栗而言)的来访,像是一道分水岭,让胡栗在这个家的存在变得更加“理所当然”。段青玉虽然被真相冲击得不轻,但消化了几天后,便以她特有的、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彻底接纳了胡栗。她开始频繁地打电话过来,不是打探,而是以“关心弟弟和弟弟的重要之人”为名,絮叨着生活琐事,分享育儿(豆豆)和烹饪心得,甚至开始操心胡栗的衣物是否合身、需不需要她帮忙购置。她的态度自然亲切,仿佛胡栗本就是家庭一员,这让胡栗受宠若惊的同时,也真切地感受到了“家人”的温暖。
段青岩对此乐见其成。姐姐的接纳,极大地缓解了胡栗因身份特殊而产生的孤立感。胡栗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对适应人类生活也更有动力。他甚至开始尝试在段青岩的指导下,学习一些简单的烹饪(虽然成果往往惨不忍睹,但段青岩总会面不改色地吃掉),或者帮忙整理书房(主要是按照段青岩的强迫症标准,把书籍和岩石样本排列得更整齐)。
一切都在向好发展。段青岩开始着手为胡栗规划更长远的未来:如何逐步、安全地“复活”他的身份,如何让他重新融入社会,甚至考虑是否让他以新的身份继续学业。这些都需要时间和周密的计划。
然而,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尤其是当“过去”主动找上门的时候。
那是一个周二下午,云州大学地质学院有一场年度学术交流会,邀请了国内外几位相关领域的学者做报告。作为学院教授,段青岩需要出席,并在其中一个环节做简短评议。他原本不打算带胡栗去——那种场合人多眼杂,且很可能遇到熟人。但胡栗最近对“学校”和“地质”表现出越来越浓厚的兴趣,段青岩给他找的一些入门书籍和纪录片,他都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能提出一些虽然幼稚却角度清奇的问题。看着胡栗眼巴巴想跟着去“见识一下”的表情,段青岩考虑片刻,还是同意了。他可以让胡栗待在报告厅后排不显眼的位置,只是感受一下氛围,应该问题不大。
于是,胡栗换上了一套段青岩给他准备的、相对正式的浅灰色休闲西装(尺码终于完全合身了),头发也被仔细梳理过,看起来清秀干净,像个低年级的乖巧学生。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段青岩身边,走进了云州大学地质学院那栋现代化的报告大楼。
报告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本院的学生和老师,也有一些外校的面孔。空气中弥漫着学术会议特有的、混合着纸张油墨、咖啡因和隐约兴奋的气息。段青岩一出现,立刻有相熟的同事和学生过来打招呼。他神色如常地应对着,同时用身体巧妙地挡着身后的胡栗,将他引到后排一个靠近角落、光线较暗的位置坐下。
“在这里等我,别乱走。报告大概两个小时,结束后我来找你。”段青岩低声叮嘱,顺手将自己的保温杯(里面是温水)放在了胡栗手边。
“嗯!”胡栗用力点头,眼睛却已经好奇地四处打量起来。高挑的穹顶,巨大的投影屏幕,一排排深色的座椅,还有那些穿着各异、低声交谈的人们……这一切既陌生,又隐约勾动着记忆深处某些模糊的印象。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跳有些快,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异的、接近“回家”般的悸动。
段青岩走到前排预留的教授席坐下。报告很快开始。第一位报告人是位国外学者,内容前沿但专业性强,胡栗努力听着,却大部分听不懂,注意力很快被报告厅内部的各种细节吸引——墙壁上悬挂的地质图,角落里摆放的巨型矿物标本,甚至天花板的龙骨结构……
就在他盯着斜前方一根装饰柱上的大理石花纹出神时,一个身影在他旁边空着的位置坐了下来。
胡栗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穿着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一颗扣子。他身材修长,面容俊朗,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温和有神,嘴角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给人一种亲切又干练的感觉。他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显然也是来听报告的。
男人似乎察觉到胡栗的目光,也转过头,对着胡栗礼貌地笑了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胡栗也下意识地回了一个有些拘谨的笑容。就在他准备转回头继续研究大理石花纹时,目光无意中扫过男人的侧脸——那线条,那眼镜,那温和的笑意……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模糊的记忆碎片瞬间变得清晰!那个在教室、在实验室、在阳光下对着他温和微笑、耐心讲解、眼神里带着欣赏与亲近的侧影,与眼前这张脸,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林学长!
胡栗的身体瞬间僵直,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凉地倒流回四肢百骸。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旁边这个男人,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林致远——他记忆碎片里那个“像哥哥一样”的林学长,此刻就活生生地坐在他身边!
林致远显然也注意到了胡栗剧烈的反应和异常苍白的脸色。他微微蹙眉,关切地低声问:“同学,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温和悦耳,带着一种天然的安抚力,与胡栗记忆中的嗓音完全吻合。
这声音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胡栗记忆的闸门。更多的画面汹涌而来:林致远手把手教他使用显微镜,在他熬夜画图时给他带宵夜,一起在野外跑剖面时拉他一把,笑着揉他的头发说“小栗子真厉害”……
混乱、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源自过去的亲切感,交织在一起,让胡栗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低下头,避开林致远探究的目光,双手紧紧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怎么会?林学长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出国了吗?他认出自己了吗?他……他知道自己“死”了吗?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炸开,让他方寸大乱。
台上的报告还在继续,声音通过扩音器在报告厅里回荡,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胡栗的整个世界,只剩下身边这个人带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冲击。
段青岩坐在前排,看似专注地听着报告,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后排角落。当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在胡栗身边坐下时,他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林致远。他看过照片和资料,也预料过迟早会相遇,但没想到是在这种毫无防备的情况下。
他看到了胡栗瞬间的僵硬和苍白,看到了林致远关切的询问,也看到了胡栗慌乱低头、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惊恐模样。
一股冰冷的、极其不悦的情绪,如同深水寒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那不仅仅是对“潜在威胁”的警惕,更是一种……自己的领地被外来者侵扰、自己珍视的人受到惊吓和困扰时,升腾而起的不快和保护欲。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槽牙微微咬紧了一些。
但他什么也不能做。不能立刻起身走过去,那会引起更多注意,让局面更糟。他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台上,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报告内容上了。他用尽全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无波,只有镜片后愈发深沉冷冽的目光,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报告厅后排,林致远见胡栗低头不语,身体发抖,以为他真的突发不适。他犹豫了一下,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小瓶未开封的矿泉水,轻轻碰了碰胡栗的手臂,声音压得更低:“同学,喝点水?需要我帮你叫工作人员或者去医务室吗?”
胡栗被他触碰,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臂,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膝盖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细弱的抽气声。他现在的脑子里一团乱麻,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只想立刻消失,躲回段青岩身边。
林致远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疑惑更深。这个学生的反应太奇怪了。他顺着胡栗低头的角度,无意中瞥见了对方因为紧张而紧紧攥着衣角的手,以及那一小段露出袖口的、清瘦苍白的手腕。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羽毛般轻轻拂过心头。
但他随即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这只是一个可能身体不适、或者性格过于内向的陌生学生罢了。
就在这时,台上的报告结束了,进入短暂的茶歇时间。灯光调亮了一些,人们开始起身活动、低声交谈。
胡栗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趁着周围人起身的混乱,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低着头,看也不看林致远,就想从另一边通道挤出去,逃离这个地方。
“同学……”林致远下意识地起身,想叫住他,至少确认他是否需要帮助。
但胡栗的动作更快,像只受惊的兔子,几下就窜到了过道上,闷头往门口方向冲。他太慌了,没注意脚下,被旁边一个起身学生的书包带子绊了一下,踉跄着向前扑去!
“小心!”林致远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胡栗的胳膊,帮他稳住了身形。
手臂被抓住的触感传来,胡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就要甩开。
然而,另一只更加沉稳、力道却不容置疑的手,几乎是同时,从斜侧方伸过来,稳稳地揽住了胡栗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同时也隔开了林致远的手。
胡栗跌入一个熟悉的、带着清冽干净气息的怀抱,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几乎是本能地,他伸手紧紧抓住了来人的衣襟,把脸埋了进去,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段青岩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们身边。他一手揽着胡栗,将他护在身侧,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垂着,但身体却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完全挡住了林致远看向胡栗的视线。
他抬起头,看向面露惊讶和不解的林致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属于教授对陌生后辈的、疏离而礼貌的审视。
“林致远博士,”段青岩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好久不见。刚回国?”
林致远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见段青岩。他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惊讶,恢复了礼貌的笑容,点了点头:“段教授,您好。是的,刚回来不久,受邀参加交流会。”他的目光,忍不住又飘向段青岩怀里那个只露出一点发顶、似乎在瑟瑟发抖的“学生”,迟疑道,“这位同学是……?”
段青岩放在胡栗肩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语气却依旧平淡:“一个亲戚家的孩子,带他来听听报告。他有点不舒服,我先带他离开。抱歉,失陪。”
说完,他不再给林致远任何询问的机会,微微颔首,便揽着胡栗,转身,从容而迅速地离开了报告厅,留下林致远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疑惑。
那个“学生”的反应……还有段教授那过于迅速和强势的介入……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而此刻,被段青岩半搂半抱带出报告厅、走向僻静楼梯间的胡栗,紧紧依偎在段青岩身边,惊魂未定,心里却充满了后怕和……一种奇异的、被保护着的安心感。
段青岩感觉到怀里人的颤抖,脚步不停,低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其冷静地说:
“没事了。”
“我在这里。”
简单六个字,却像是最坚固的盾牌,瞬间驱散了胡栗心中因为“过去”突然闯入而带来的所有恐慌。
他紧紧抓着段青岩的衣服,用力点了点头。
是的,有段青岩在。
无论“过去”如何,“现在”和“未来”,才是他真正的归宿。
而这场意外的“学长再遇”,也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不仅激起了胡栗记忆的涟漪,更在段青岩看似平静的心湖下,悄然搅动了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有些“领地”,一旦标记,便不容他人轻易踏足。
有些“在意”,一旦确认,便会衍生出前所未有的、名为“保护”的占有欲。
楼梯间的光线有些昏暗,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新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