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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那一晚的相拥,持续了很久,久到胡栗的啜泣声渐渐停歇,只剩下平稳却依旧有些急促的呼吸,以及段青岩胸膛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久到客厅的自动感应灯因为长时间无人移动而悄然熄灭,只留下玄关一盏小夜灯晕开一小圈暖黄的光晕,勾勒出沙发上两个依偎身影的模糊轮廓。

      段青岩一直没有动,任由胡栗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幼崽般紧紧扒在自己身上,将眼泪和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尽数蹭在他的衬衫前襟。他的手臂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胡栗脊背的骨骼和微微的颤抖。这种全然的依赖和信任,带着滚烫的温度,穿透了他惯常用来隔绝情感的理性甲胄,熨帖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直到怀里的人呼吸彻底平稳,身体也完全放松下来,甚至因为情绪的巨大起伏和疲惫而开始有些昏昏欲睡,段青岩才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低声唤道:“胡栗。”

      “唔……”胡栗含糊地应了一声,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没有抬头,仿佛贪恋这份温暖和安宁,不想离开。

      “去洗漱,然后好好睡一觉。”段青岩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柔和,“明天,我们谈谈。”

      “谈谈”两个字,让胡栗的睡意消散了一些。他慢慢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到段青岩近在咫尺的脸,轮廓依旧清晰,眼神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但语气是认真的。谈谈?谈什么?是……关于他刚才坦白的那些事吗?还是关于……以后?

      他心里有点忐忑,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从段青岩怀里退出来。怀抱骤然空落,夜里的微凉空气侵袭而来,让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段青岩站起身,顺手打开了客厅的壁灯,柔和的光线重新洒满房间。“去吧。”他指了指客房的方向。

      胡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临进客房门前,还忍不住又看了段青岩一眼。男人已经转身走向书房,背影挺直,步伐平稳,仿佛刚才那个给予温暖拥抱的人不是他。

      这一夜,胡栗睡得并不算特别安稳。虽然倾吐了所有秘密,得到了段青岩那句“无论什么形态,只是你”的回应,心里踏实了很多,但“明天谈谈”就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他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荡开一圈圈微澜。段青岩会说什么?他会怎么看待自己那些作为浣熊时的“黑历史”和小心思?他们以后……会怎么样?

      而书房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段青岩没有在处理工作。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那份关于胡栗(人类)的档案,旁边是他自己记录的、厚厚的关于“浣熊胡栗”的观察日志。他的目光在两者之间缓缓移动,指尖无意识地在日志纸页上那些记录着胡栗各种沙雕行为、聪明反应、依赖表现的文字上轻轻划过。

      从“风雪初遇”到“全盘托出”,不过短短数月时间。但这段日子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此刻在脑海中回放,都蒙上了一层全新的、动人的光彩。

      那个脏兮兮、强装凶狠实则怂包的小毛团;那个对水龙头充满好奇、试图模仿人类却屡屡失败的笨拙家伙;那个生病时脆弱依赖、月夜里安静陪伴的温暖存在;那个能感知矿物、在荒野中灵性十足的“小雷达”;那个为了救他毫不犹豫撞开坠石、在强光中经历剧变的身影;以及,今晚那个红着眼眶、用最笨拙却最真诚的语言,将自己内心世界毫无保留展露在他面前的青年……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细节,最终都汇聚成同一个灵魂——胡栗。

      段青岩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认知,如同破开云雾的月光,照亮了他内心深处那片常年被理性和孤独占据的冻土。

      他不再需要任何观察、分析、推理。

      答案,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无声息地刻进了他的生命轨迹。

      他爱他。

      不是对宠物的喜爱,不是对研究对象的好奇,也不是对弱势者的同情。

      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独一无二、灿烂有趣的灵魂,产生的,想要靠近、想要守护、想要共度余生的,深刻情感。

      这个认知如此清晰,如此肯定,让他那颗惯于冷静分析的心脏,在此刻,为了同一个人,为了跨越了物种与形态的同一个灵魂,沉稳而有力地、前所未有地鼓动着。

      天光微亮时,段青岩合上了日志,关掉了台灯。他走到窗前,看着城市天际线渐渐泛起鱼肚白,目光平静而坚定。

      该给出回应了。不是敷衍,不是含糊,而是郑重其事的、符合他风格的回答。

      早餐时间,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胡栗明显有些心神不宁,吃燕麦粥时差点把勺子送进鼻孔,眼神时不时偷偷瞟向对面安静用餐的段青岩,耳朵尖泛着淡淡的红。

      段青岩则一如既往地平静,动作优雅,只是进食的速度比平时稍慢,似乎在思考什么。他没有看胡栗,但胡栗每一个细微的小动作,都清晰地落在他眼角的余光里。

      饭后,段青岩没有立刻收拾,而是看着胡栗,说道:“去阳台吧,那里阳光好。”

      阳台?胡栗心里咯噔一下。那是他作为浣熊时最主要的“领地”,充满了过去的痕迹。段青岩选择在那里“谈谈”,意味不言而喻。

      他乖乖地跟着段青岩来到阳台。清晨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米白色的塑料窝、食盆水器和他那堆“收藏”的石头上。胡栗看到自己的窝,下意识地想走过去蜷一下,但随即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人类形态,又僵在了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段青岩走到阳台的休闲藤椅旁坐下,示意胡栗坐对面那把。胡栗紧张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阳光透过玻璃,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空气里浮动着微尘。

      段青岩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阳台的每一个角落,然后落在了胡栗紧张的脸上。他的神情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显得波澜不兴,但眼神却异常专注,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人(以及他背后那个毛茸茸的小影子)深深地刻进脑海里。

      “胡栗,”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平稳,如同他讲解地质剖面时一样,“昨晚,你告诉我的一切,我都听清楚了,也……理解了。”

      胡栗的心提了起来,屏住呼吸。

      “从你闯入这个家的那天起,”段青岩的语调不疾不徐,开始了他的“陈述”,“我所面对的,就不是一只普通的野生动物,而是一个拥有独立思维、丰富情感、以及……独特经历的个体。只是当时,我们都不知道那经历是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胡栗的眼睛上,坦然而直接:“我承认,最初留下你,是基于理性的权衡。观察你,记录你,某种程度上,是出于一个研究者的习惯和好奇。”

      胡栗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依旧专注地听着。

      “但是,”段青岩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力度,“习惯会变成日常,好奇会变成关注,而关注……会不知不觉地,变成在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也似乎在给胡栗消化的时间。

      “你生病时,我会担心。你表现出灵性时,我会惊讶并感到……有趣。你安静陪伴时,我会觉得……不那么孤独。你遇到危险时,我会……”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恐惧。”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地敲在了胡栗心上。他从未想过,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男人,也会因为自己而感到“恐惧”。

      “你坦白的一切,”段青岩继续说,“那些内心活动,那些小心思,那些依赖和……爱,”他坦然地说出了这个字,没有任何犹豫或羞涩,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它们并没有让我觉得奇怪或可笑。相反,它们让我……豁然开朗。”

      他微微向前倾身,阳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却遮不住他眼底那片深沉而真挚的湖泊。

      “所有关于你的疑点,所有无法解释的行为和反应,在昨晚之后,都有了最合理、也最……动人的答案。因为驱动这一切的,从来不是动物的本能,而是‘胡栗’这个灵魂,最真实的情感和选择。”

      胡栗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但他拼命忍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段青岩,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任何一个表情。

      “所以,”段青岩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也更加郑重,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重量,“我现在可以非常明确地告诉你——”

      他直视着胡栗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如同穿越了所有迷雾,直接抵达了本质。

      “我在意的,我习惯的,我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依赖的,以及……我现在非常清楚,我爱上的——”

      “从来都是你,胡栗。只是你。”

      “与你是浣熊,还是人类,没有任何关系。”

      “我爱的,是这个会装死、会犯蠢、会贪吃、爱干净、有点沙雕却又无比聪明勇敢,会在月夜陪我,会舍身救我,会毫无保留信任我、依赖我,也会因为一块石头而眼睛发亮的——独一无二的灵魂。”

      他说完了。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语调,甚至没有说“我喜欢你”或者“我们在一起吧”这样直白的情话。他只是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冷静、清晰、逻辑严密地——剖析了自己的情感历程,并给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的结论。

      但这比任何情话都更有力量,更让胡栗震撼和……心安。

      因为这是段青岩式的告白。理性外壳下,包裹着最滚烫、最真挚的心意。它跨越了形态的差异,穿透了认知的迷雾,直接而精准地,命中靶心。

      胡栗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模糊视线,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傻乎乎却又无比幸福的弧度。

      他听懂了。每一个字,每一层含义,他都听懂了。

      段青岩爱他。爱的是他,完整的他,无论过去是人是熊的他。

      这就够了。这比全世界所有的甜言蜜语和承诺,都更重要。

      段青岩看着他哭得像个花猫却又笑得傻气的脸,一直平静无波的嘴角,终于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晰而温柔的弧度。他伸出手,不是去擦胡栗的眼泪,而是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

      掌心温暖,指尖微凉,触感真实。

      “所以,”段青岩握着他的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人”的温度和笑意,“别哭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家人。以及……”

      他顿了顿,看着胡栗瞬间亮起来的、泪光闪闪的眼睛,用那双能分析最复杂地质构造的、锐利而此刻却盛满柔光的眼眸,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补充完了告白的最后一环,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成为,那个一直陪在你身边,和你一起面对未来所有未知的……‘伴侣’。”

      伴侣。

      这个词,终于为他们的关系,落下了最清晰、最郑重的定义。

      不是主人与宠物,不是研究者与对象,不是收留者与被收留者。

      是平等的,彼此选择的,愿意共享生命轨迹的,伴侣。

      阳光暖融融地照耀着阳台,照耀着相握的手,照耀着胡栗脸上绽放的、比阳光更灿烂的笑容,也照耀着段青岩眼中那片终于冰消雪融、春暖花开的湖泊。

      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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