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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从苍岚山返回别墅的路程,在一种奇异的静默中进行。与去时的紧张和茫然不同,归途的沉默里,沉淀着一种近乎凝重的、尘埃落定后的明晰,以及某种……亟待倾吐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涌动情绪。

      胡栗依旧坐在副驾驶,侧着脸望着窗外。城市的灯火由稀疏到稠密,如同倒流的星河,映在他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他的手指不再紧张地绞在一起,而是安静地放在膝头,指尖偶尔无意识地蜷缩一下,仿佛在模拟抓着什么东西。他的身体姿态放松了许多,但精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过度清醒。那些恢复了完整链条的记忆,以及由此带来的对自我、对过去、对眼前人全新的认知,在他脑海中反复翻滚、沉淀。

      他知道,自己必须说出来了。不是被动的记忆复苏,而是主动的、彻底的坦白。将一切——从作为浣熊的每一天,到他所有的内心活动、依赖、吐槽、小心思,以及那场离奇的变故——完完整整地,告诉段青岩。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他亏欠(虽然段青岩或许不这么认为)这个给予他新生与归宿的男人,最大的坦诚。

      段青岩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的线条在窗外不断变幻的光影中显得沉静而稳定。他没有催促,没有询问,只是给予胡栗足够的时间和空间。他能感觉到身边人气息的变化,那种从混乱到清晰,从畏惧到下定决心的转变。他知道,有些话,快要到说出来的时候了。

      车子驶入车库,停下。熟悉的昏暗与寂静再次笼罩。

      两人下车,走进屋内。客厅温暖的灯光自动亮起,驱散了夜色的微凉。家里依旧整洁,空气中漂浮着极淡的、令人安心的薄荷清香和阳光晒过织物的味道。

      胡栗站在玄关,没有像往常那样换鞋后直接去厨房找水喝或者窝进沙发。他转过身,面对正在挂外套的段青岩,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段青岩。”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心。

      段青岩动作一顿,转过身,看向他。灯光下,青年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甚至带着点灼人的光亮,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嗯?”段青岩应了一声,语气平和,仿佛在等待一个寻常的询问。

      “我……我有话要对你说。”胡栗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客厅中央柔软的地毯边缘,那里曾是他作为小浣熊时被允许活动的边界,此刻却像是一个陈述的舞台,“很重要的话。关于……所有的一切。”

      段青岩没有走近,也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原地,微微颔首:“好,你说。”

      他的平静像是一剂镇定剂,让胡栗原本有些过快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些。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组织着语言,决定从头开始,用最笨拙但也最真诚的方式。

      “首先……谢谢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谢谢你……在那个时候,没有把我赶出去。虽然你看起来冷冷的,好像只是‘暂时观察’,还给我吃……狗粮。”说到这里,他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混合着窘迫和温暖的细微表情。

      段青岩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狗粮……那是只有他和“浣熊胡栗”才知道的细节。

      “然后……对不起。”胡栗的眼神里带上了歉意,“我偷偷研究过你的水龙头,还想撬开冰箱,在地板缝里找过一根陈年薯条……虽然没成功。”他顿了顿,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还有……我其实很想睡你的沙发和大床,觉得它们看起来超级舒服,但只敢想想,后来有一次实在没忍住爬上去,还被你抓到了……”

      他开始事无巨细地、絮絮叨叨地讲述起来。讲述他作为一只小浣熊,如何观察这个冷淡的“饭票”,如何在心里吐槽他工作时的严肃样子(“像块不会动的漂亮石头”),如何因为得到一块鸡胸肉而高兴得打滚,如何生病时被他照顾而感动得想哭(虽然当时只能发出哼唧声),如何在月夜看着他孤独工作的背影,忍不住想靠近陪伴,如何因为害怕陌生人(豆豆一家)而躲起来,又如何因为豆豆的善意和苹果片而鼓起勇气……

      他说起了“洗澡大作战”的惊恐和后来的舒适,说起了对那块磁铁矿莫名其妙的喜欢,说起了在野外如何凭着模糊的感觉引导他们找到矿点,说起了听到“栗”音时的激动,说起了第一次用平板电脑网购时的兴奋和买太多零食的窘迫……

      他的语言并不华丽,甚至有些颠三倒四,描述充满了主观的、属于“动物视角”的奇异比喻和感受。但正是这种毫无修饰的、带着体温和毛茸茸触感的叙述,将那段只有他自己知晓的、作为浣熊的内心世界,毫无保留地铺展在段青岩面前。

      段青岩静静地听着。起初,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目光越发专注。但随着胡栗的讲述越来越深入,那些只有他们两“人”之间才发生的点滴细节被一一印证,他镜片后的眼神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惊讶、恍然、深思、动容……种种情绪如同水底的暗流,在那双惯常深潭般的眼眸深处交织、涌动。

      原来,那个总是用湿漉漉眼神望着他、对他蹭脑袋的小家伙,内心活动如此丰富。原来,那些他以为是巧合或动物本能的行为背后,有着如此清晰的“人性化”逻辑和情感。原来,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这个小生命已经将他观察得如此透彻,并倾注了如此深厚的依赖与……爱。

      是的,爱。虽然胡栗没有直接说出这个词,但他讲述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心跳加速(无论是害怕还是喜悦),每一次小心翼翼的靠近和寻求安慰,都浸透了那种纯粹而炽热的情感。

      当胡栗讲到古矿洞,讲到坠石袭来时,他想都没想就撞开段青岩,以及触碰到乳白色矿物后那撕裂般的痛苦和强光中的变化时,他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带着后怕和一种深刻的庆幸。

      “我当时……真的很害怕。害怕石头砸到你,也害怕自己会消失。”胡栗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衣角,“但是……更害怕的是,如果我没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不能蹭你的手,不能陪你熬夜,不能……不能待在这个家里了。”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但眼神清澈而执着,直直地看向段青岩:“所以,我一点也不后悔撞开你。就算再变一次,再疼一次,我也会那么做。”

      段青岩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沉重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出于理性(和那一丝莫名的恻隐)收留并保护了这个小生命。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在这场看似单方面的“救助”关系中,这个小小的灵魂,早已在用自己的方式,无声而坚定地守护着他。

      而那句“再也见不到你了”,更是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某个一直紧锁的闸门。孤独、陪伴、依赖、守护……这些他很少去深究、甚至有意回避的情感词汇,此刻伴随着胡栗朴实无华的讲述,变得如此具体而鲜活。

      胡栗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做最后的总结陈词:

      “所以,段青岩,就是这样。从被你捡到的那天起,到后来变成人,再到现在……我所有的想法,所有的感觉,就是这样了。我不是什么神秘的怪物,也不是失忆的可怜虫。我就是胡栗,一个倒霉掉下悬崖、莫名其妙变成浣熊、又被你捡回家、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又变回来了的……胡栗。”

      他停了下来,胸膛微微起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段青岩,等待着他的宣判。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两人交错的、有些重的呼吸声。

      段青岩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胡栗,仿佛要透过他人类的外表,再次看到那只脏兮兮、眼神狡黠又依恋的小浣熊,看到它在阳台晒太阳,在客厅地毯打滚,在他脚边蜷缩安睡……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清晰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仿佛卸下了长久以来所有的疑虑、探究、以及那层用以保持距离的理性隔膜。

      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胡栗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胡栗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和一丝极淡的、属于书卷和岩石的冷冽味道。

      段青岩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揉头发,也不是拍肩膀,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胡栗的脸颊。皮肤温热,触感真实。

      “我明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也更沉,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笃定,“所有的疑点,都解开了。”

      他的指尖顺着胡栗的脸颊滑到下颌,然后轻轻抬起他的脸,让他能更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眼睛。

      “所以,那个偷吃薯片被抓包会装死,洗澡时像打仗,会对着洗衣机沉思,得到一块肉就高兴得摇尾巴,生病时蹭着我手心发抖,月夜里安静陪我工作,还会用爪子跟我‘打招呼’的小家伙……”

      他顿了顿,每一个描述,都对应着胡栗刚才坦白的某个细节。他的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胡栗从未见过的、复杂而温柔的情绪。

      “……一直都是你,对吗?”

      胡栗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湿润,用力地、重重地点头:“对!一直都是我!”

      段青岩看着他那双瞬间蓄满泪水、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烟消云散。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感觉、所有的异常,在此刻终于严丝合缝地拼凑成一个完整而独特的个体。

      不是浣熊,也不是陌生的人类青年。

      是胡栗。他独一无二的胡栗。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认知和随之而来的、汹涌澎湃的情感,如同破晓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惯常理性筑起的高墙。

      他收回了手,但目光依旧牢牢锁着胡栗。

      然后,他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庄严的语调,说出了那句在心底盘旋已久、终于得以确认的话:

      “那么,无论你是什么形态,我认识、在意、并且想要一直照顾下去的,从始至终,也只是你。”

      这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炽热的宣言,却比任何情话都更有力量。它跨越了物种的隔阂,穿透了形态的迷雾,直接抵达了灵魂的核心。

      胡栗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不是悲伤,而是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喜悦和解脱。他猛地向前一步,不管不顾地扑进了段青岩的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腰,把湿漉漉的脸埋在他胸前,像以前无数次作为小浣熊寻求安慰时那样,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带着哭音的呜咽。

      “呜……段青岩……段青岩……”

      他反复叫着他的名字,仿佛这是世间唯一有意义的词汇。

      段青岩的身体在最初的瞬间僵硬了一下,但很快便放松下来。他犹豫了片刻,然后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住了这个颤抖的、温暖的、承载了太多不可思议秘密的身体。手臂收紧,将他完全拥入怀中。

      掌心下,是青年清瘦却真实的脊背,温热,鲜活。

      这一次,不再是隔着毛茸茸的皮毛,而是真实的肌肤与心跳。

      他低下头,下颌轻轻蹭了蹭胡栗柔软的发顶,嗅到洗发水清新的香气,也仿佛嗅到了阳光、青草和那段独一无二的、毛茸茸的岁月的味道。

      所有的真相都已坦白。

      所有的隔阂都已消散。

      两个在意外与奇迹中相遇、在陪伴与守护中逐渐靠近的灵魂,终于在此刻,毫无保留地看见了彼此最真实的模样。

      客厅里灯光温暖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紧密地融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开彼此。

      全盘托出的夜晚,成为了确认心意的序章。

      而他们的故事,也将从此翻开全新的、只属于“段青岩与胡栗”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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