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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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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云州大学回到别墅的路上,胡栗异常安静。他蜷缩在副驾驶座上,身上盖着段青岩放在车里的薄毯,目光失焦地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脸色依旧苍白,眼眶和鼻尖还残留着哭过的微红。那只从地矿楼学习室带出来的、属于“过去的他”的小地质锤,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那是他与那个已然破碎、充满痛苦却又真实的过去之间,唯一的、有形的联系。
段青岩专心开车,没有试图用言语安抚。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胡栗需要的是时间和空间,来消化那汹涌而来的、带着剧痛的记忆碎片。他只是将车载空调的温度调得更舒适一些,并选了一条相对安静、不那么拥堵的路线。
车子驶入车库,停稳。段青岩解开安全带,侧身看向胡栗:“到了。”
胡栗迟缓地眨了眨眼,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唤回。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锤子,又看了看段青岩,眼神里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脆弱和依赖。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沉默地点点头,抱着毯子和锤子,慢慢地下了车。
回到屋内,熟悉的环境和气息似乎让胡栗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好奇地东张西望,而是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前,脱掉鞋子,整个人蜷缩进沙发角落里,用薄毯将自己裹紧,只露出半张脸和那双依旧有些红肿的眼睛,呆呆地望着阳台的方向。
段青岩没有打扰他,先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又在其中一杯里加了一点蜂蜜。他将加蜜的那杯放在胡栗面前的茶几上,自己拿着另一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喝点热的,会舒服些。”他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胡栗的目光从阳台移向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又抬眼看了一下段青岩,然后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他低下头,小口啜饮着。甜丝丝、暖洋洋的液体滑入胃里,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和惊悸。
一杯牛奶喝完,胡栗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他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小地质锤光滑的木柄,眼神依旧有些空茫。
“那个地方……学习室,”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以前……真的经常在那里吗?”
“根据你的反应,应该是的。”段青岩没有给出绝对的答案,但语气是肯定的。
“我掉下去了……”胡栗的眼神里再次浮现出恐惧,身体瑟缩了一下,“从很高的地方……那块石头……我好像很想抓住它……”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手指收紧,“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就是浣熊了。”他的语气充满了自我怀疑和荒谬感,仿佛在讲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光怪陆离的噩梦。
段青岩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平静地问:“还记得掉下去的具体地点吗?或者,那块你想抓住的石头,有什么特别?”
胡栗努力回忆,眉头紧锁,但最终还是沮丧地摇头:“记不清了……只觉得很陡,很高,石头……好像会发光?很小的一块……”他的描述极其模糊,无法提供有效的地理坐标。
段青岩并不意外。创伤性记忆往往是碎片化和扭曲的,尤其是涉及濒死体验的部分。“想不起来就先别勉强。”他说道,“你的身体需要恢复,记忆也是。”
胡栗沉默了,低头看着怀里的地质锤。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那个‘林学长’……也是地质学院的学生吗?他……现在在哪里?”
段青岩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他端起自己的牛奶杯,喝了一口,才用一贯平稳的语调回答:“很可能。至于他现在在哪里,需要查一下才知道。”他顿了顿,看向胡栗,“你对他的记忆,除了那张模糊的笑脸,还有别的吗?比如,全名?或者,他和你之间具体发生过什么事?”
胡栗再次努力思索,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最终还是摇头:“没有了……只有那个画面,还有……感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感觉……他对我挺好的,像……像哥哥?”他不太确定地用了这个词,似乎想找一个合适的比喻来描述那种模糊的亲近感。
段青岩没有再追问。他将空杯子放回茶几,站起身:“你累了,去客房休息一下吧。晚饭时候我叫你。”
胡栗确实感到身心俱疲,那种记忆冲击带来的精神损耗远超身体上的伤口。他点点头,抱着小锤子和毯子,慢吞吞地走回了客房。
看着客房的门轻轻关上,段青岩脸上的平静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他走回书房,关上门,打开了电脑。
屏幕上,是他昨天通过校内权限调取的、关于一年前地质学院研究生“胡栗”失踪事件的加密档案。之前只是粗略浏览,现在,他需要仔细研读每一个细节。
档案记录得很简略,但核心信息清晰:胡栗,男,当时23岁,云州大学地质学院地质资源工程专业研一学生。于去年10月28日,随导师组织的苍岚山地区野外实践课程小组进山。期间因脱离小组独自进行样本采集,于当日傍晚失联。校方和当地救援队组织了为期一周的搜救,未发现其踪迹或遗体。鉴于失联地点地形复杂、多悬崖深谷,且超过黄金救援时间,最终于11月5日由校方和警方联合发布通告,推定为“意外死亡(失踪)”。档案附有当时的搜救报告、同学证言,以及一张黑白的一寸证件照。
段青岩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张证件照上。
照片上的青年,留着清爽的短发,对着镜头露出略显拘谨但干净的笑容,眉眼清秀,眼神明亮,透着学生特有的青涩和朝气。正是他今天带回来的那个胡栗的模样,只是照片上的神态更鲜活,没有经历剧变后的迷茫与脆弱。
“胡栗……”段青岩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上那张年轻的脸。
一个活生生的、被法律和记录“宣告死亡”的人,此刻正躺在他家的客房里,因为记忆的碎片而痛苦颤抖。而他,从一个意外闯入他生活的毛茸茸小动物,变成了一个背负着失踪(死亡)谜案、身怀奇异能力的青年。
这其中的离奇与复杂,远超任何他曾经处理过的地质难题。
他继续往下翻阅档案。同学证言部分提到,胡栗失踪前对苍岚山某片区域的矿物分布表现出异常浓厚的兴趣,曾多次向导师和同学提及一些“可能存在的特殊蚀变或矿化现象”,并私下做了不少资料整理。失踪当日,他正是因为想独自去确认一片“可能有特殊发现”的岩层,才脱离了小组。
这与胡栗记忆中“想抓住一块发光的石头”以及他变回人形后对矿物的特殊感知能力,隐隐吻合。那片岩层,很可能就是他们发现古矿洞的区域,而那块发光的石头,或许与洞中引发变异的乳白色矿物有关。
至于“林学长”——档案中没有直接提及这个称呼,但在胡栗所在课题组的成员名单里,有一个叫“林致远”的研二学生,是胡栗的直系学长,也是当时野外实践小组的副组长之一。证言中,林致远表示胡栗失踪前曾和他简单讨论过想去探查的地点,他当时提醒过胡栗注意安全,但并未强行阻止。搜救期间,林致远表现积极,但最终一无所获。胡栗被推定死亡后,林致远似乎深受打击,不久后便申请了海外联合培养项目,离开了云州大学。
线索在这里汇聚,又在这里断掉。
段青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将所有的信息在脑海中梳理、排列、推演。
胡栗(人类)因为对苍岚山特殊矿物的执着探索,意外坠崖。在濒死或某种特殊条件下,触发了古矿洞中神秘矿物的能量,导致灵魂(或意识)转移到了恰好在那附近的一只新生浣熊幼崽体内,并以浣熊的形态存活下来,直到被他收养。而古矿洞的能量,也赋予了胡栗对矿物能量的特殊感知能力。
直到这次重返苍岚山,在同样的矿物能量刺激下,胡栗的身体被强制“还原”或“显形”为人类形态,记忆也随之部分复苏,但伴随着剧烈的痛苦和认知冲突。
这个推演模型虽然依旧充满了未解之谜(能量性质、灵魂转移机制、为什么是浣熊等等),但至少为所有匪夷所思的事件提供了一个相对自洽的逻辑链条。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胡栗的“复活”如何面对社会和法律?那个离开的林致远知道多少?古矿洞和神秘矿物的秘密是否会引来其他觊觎者?胡栗的特殊能力又将如何自处和发展?
更重要的是,他,段青岩,该如何定位自己在这个越来越复杂的故事中的角色?收养者?保护者?研究者?还是……更进一步的什么?
这些问题,如同窗外渐渐浓重的夜色,沉甸甸地压下来。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段青岩睁开眼,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进。”
胡栗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他已经换上了睡衣,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看来自己尝试洗了澡),脸色好了很多,只是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的余悸,手里却拿着那个旧手机。
“我……我有点睡不着。”他小声说,目光落在段青岩电脑屏幕旁边那盆小小的、顽强的仙人掌上(那是他之前偷偷从阳台移过来,觉得段青岩书房太冷清),“那个……快递好像到了,我在监控里看到门口有箱子。”
他学会了用手机查看门口的智能门铃监控。
段青岩看了一眼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晚上七点多了。他关掉电脑上的档案页面,站起身:“嗯,应该是你昨天买的东西。去拿进来吧,顺便看看晚饭想吃什么。”
听到“买的东西”,胡栗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属于“现世”的、简单的快乐暂时冲淡了记忆的阴霾。他点点头,跟着段青岩走出书房。
门口果然放着两个不小的纸箱。胡栗迫不及待地拆开,里面是他昨天选购的各种零食——芒果干、混合坚果、牛肉脯、鱿鱼丝……花花绿绿的包装堆了一地。他像个收到心爱礼物的孩子,坐在地毯上,每拿出一样就要仔细看看,闻闻,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甚至暂时忘记了头痛和恐惧。
段青岩站在一旁,看着他因为几包零食而重新鲜活起来的神情,心中那片因沉重真相而冰封的角落,似乎也被这微弱但真实的暖意悄然融化了一丝。
他转身走向厨房,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餐。身后传来胡栗拆包装的窸窣声,和他偶尔因为发现新口味而发出的、低低的、惊喜的轻呼。
夜色完全笼罩了别墅。餐厅温暖的灯光下,两人对坐着吃饭。胡栗已经能比较熟练地使用筷子了,虽然还是会掉饭粒,但进步显著。他一边吃,一边忍不住说起零食的味道,哪包特别好吃,哪包有点奇怪,絮絮叨叨,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对平凡日常的珍惜。
段青岩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胡栗因为说话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生动的眉眼上。
这个晚上,他们没有再谈论那些沉重的过去和未卜的未来。
只是像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一样,共享一餐饭,分享一些琐碎的、微不足道的快乐。
然而,段青岩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档案室里“presumed dead”那几个冰冷的字眼,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明天,当太阳再次升起,他们必须开始面对这一切。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盏温暖的灯下,在这个被零食和饭菜香气填充的空间里,胡栗是安全的,鲜活的。
这就够了。
段青岩夹起一筷子菜,放进胡栗因为说得兴起而忘了夹菜的碗里。
“吃饭。”
胡栗愣了一下,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又抬头看看段青岩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抿嘴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哦。”
他低下头,乖乖吃饭,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窗外,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