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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清晨六点,天色尚未完全亮透,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段青岩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书桌边缘,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几份文件上。他已经这样坐了将近两个小时,不是在工作,而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准备和逻辑推演。

      电脑屏幕上,是胡栗(人类)那份简短的档案页面,旁边还打开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他昨晚整理的所有关联线索:从苍岚山古矿洞的照片、能量异常记录,到胡栗作为浣熊时表现出的特殊矿物感知的详细观察日志,再到陈伯伯提供的初步体检报告(隐去了最异常的部分),以及他自己根据现有信息构建的、关于“灵魂转移/形态转换”的初步假说模型。

      逻辑链已经足够清晰,证据(尽管有些超越常规认知)也基本完备。现在,需要将这一切告诉当事人——那个此刻正在隔壁客房安睡(或许并不安稳)、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或者只有痛苦碎片的青年。

      段青岩揉了揉眉心,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理性告诉他,这是必要的一步,胡栗有权知道真相,哪怕这真相残酷而离奇。但情感深处,一种极其罕见的犹豫和……不忍,在悄然滋长。他见过胡栗昨天回忆坠崖片段时崩溃的模样,知道那些记忆伴随着怎样的痛苦和恐惧。而现在,他要告诉他的,是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颠覆的真相:你曾经“死”过,被这个世界判定为“不存在”,而你现在能活着,是因为一场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奇迹(或者说,变异)。

      这对任何人的认知和情感都是巨大的冲击。

      但拖延没有意义。胡栗的记忆正在复苏,疑问只会越来越多。与其让他从零碎的痛苦回忆和外界可能的威胁中拼凑出扭曲的真相,不如由自己来告知,至少能控制信息的节奏和方式,给予他必要的支撑。

      段青岩关闭了电脑屏幕上那些可能过于刺激的图片和详细数据页面,只保留了那份官方档案的首页和一张胡栗学生时代的清晰证件照。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走出了书房。

      客厅里很安静,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浅金色的光带。客房门关着。段青岩走到厨房,如同过去的许多个早晨一样,开始准备早餐。煎蛋、烤吐司、热牛奶,动作机械而精准,仿佛能通过这种日常的重复,来平复内心那丝陌生的波澜。

      早餐快准备好的时候,客房门轻轻打开了。胡栗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睡衣,揉着眼睛走了出来。他的头发睡得翘起一撮,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神里还残留着睡眠的惺忪和一些挥之不去的茫然。看到段青岩在厨房,他下意识地“唔”了一声,像以前作为浣熊时打招呼那样,然后慢吞吞地走到餐桌边坐下。

      “早。”段青岩将煎蛋和吐司放在他面前。

      “早。”胡栗小声回应,拿起筷子,动作依旧有些生涩,但比昨天流畅。他低头吃着,偶尔偷偷抬眼看一下段青岩。他发现段青岩今天似乎格外沉默,眉头也微微锁着,不像平时那样虽然话少但气息平和。一种微妙的、不安的预感,在胡栗心里悄悄升起。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餐。段青岩收拾了餐具,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去书房或者处理别的事情,而是走到胡栗面前,看着他。

      “胡栗,来书房一下。”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有些事,需要让你知道。”

      胡栗的心猛地一跳。他放下手里的水杯,手指微微蜷缩。段青岩的神情告诉他,这不是关于如何使用新家电或者学习什么生活技能的小事。他站起身,跟着段青岩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光线充足,整洁依旧。段青岩示意他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坐回书桌后。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普通的文件袋,放在了桌面上。

      胡栗的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心脏跳得更快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袋子里装着的,可能就是他一直想知道、又隐隐害怕知道的,关于“自己”的真相。

      “首先,”段青岩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是那种在做学术报告时的语调,“我需要向你确认一些信息,基于你昨天在学校的回忆,以及……我这边查到的一些资料。”

      胡栗点了点头,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你记得自己叫胡栗,曾经是云州大学地质学院的学生,对吗?”段青岩问。

      “嗯。”胡栗点头,昨天那些记忆碎片虽然痛苦,但关于身份的核心信息已经清晰。

      “你记得去年秋天,在苍岚山的一次野外实践中,因为想独自采集样本,意外坠崖,对吗?”

      胡栗的脸色白了一下,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对……我记得掉下去的感觉……”

      段青岩看着他苍白的脸,停顿了一秒,才继续说下去:“根据云州大学和官方的记录,在那次意外之后,经过多方搜救未果,你于去年11月5日,被正式推定为……意外死亡。”

      “死……死亡?”胡栗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我……我被宣布……死了?”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沉重和陌生,他无法将它与自己此刻鲜活的存在联系起来。

      “是的。”段青岩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只是陈述事实,“在法律和官方记录上,胡栗这个身份,已经不存在了。”

      胡栗像是被重锤击中,呆坐在椅子上,嘴唇微微颤抖,脑子里一片混乱。死了?自己“死”过?那现在坐在这里的,又是什么?鬼魂吗?还是……

      段青岩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他需要将逻辑链条完整地呈现出来,否则胡栗的思维可能会陷入更深的混乱。他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那份档案的首页复印件,推到了胡栗面前。

      “这是你的学生档案摘要,以及……当时的事故通报和推定死亡证明的影印件。”

      胡栗的目光机械地落在那些打印出来的、冰冷的文字和表格上。他看到了自己的照片(那张青涩的证件照),看到了自己的学号、专业、入学日期,也看到了“失踪”、“搜救未果”、“推定死亡”等刺眼的字眼。那些官方术语和印章,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宣告着他“过去”的终结。

      他的手指颤抖着,想去触摸那张照片,却又在即将碰到时缩了回来,仿佛那是烙铁。

      “可是……我……我还在这里。”他抬起头,看向段青岩,眼神里充满了求助般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如果我已经‘死’了,那我……我是谁?我怎么会变成……变成浣熊?又怎么会……回来?”

      终于问到了核心。段青岩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直视着胡栗的眼睛,用一种尽可能清晰、缓慢的语速,开始讲述他的发现和推论。

      “根据我的调查和观察,事情可能是这样的。”他先给出了结论的框架,“你在苍岚山坠崖后,濒死或处于某种特殊状态时,可能触发了山里某个特殊地点(我们后来发现的那个古矿洞)里存在的、某种未知的能量场,或者说是……矿物能量。这种能量,以我们目前无法理解的方式,影响了你的存在形态。”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胡栗的反应。胡栗听得非常专注,眉头紧锁,努力理解着这些超越常识的概念。

      “这种影响的结果是,”段青岩继续道,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你的意识,或者说灵魂,没有消散,而是转移到了当时恰好在那附近的一只刚出生不久的浣熊幼崽体内。于是,你以浣熊的形态活了下来,但失去了绝大部分作为人类的记忆,只保留了最基本的一些认知和你的名字。”

      胡栗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变得急促。这个解释如此离奇,却又奇妙地和他破碎的记忆(坠崖、光、变成小浣熊)以及他自身的奇异感知能力(对矿物的特殊感觉)对上了!荒谬感与一种豁然开朗的震惊交织在一起,让他说不出话来。

      “你作为浣熊生活了一段时间,直到……你闯入了我的房子。”段青岩说到这里,语气几不可察地软化了一瞬,“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直到这次我们重返苍岚山,在那个古矿洞里,在同样的(或许是更强的)能量刺激下,你的身体被强制‘还原’或‘显形’为了人类形态,同时触发了一部分记忆的复苏,但过程伴随着剧烈的痛苦和冲击。”

      他说完了。书房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和远处街道的车流声。

      胡栗呆呆地坐着,目光从段青岩脸上,移到桌上的档案复印件,又移到自己的双手上。信息量太大,太颠覆,他的大脑仿佛过载的机器,嗡嗡作响,一时无法处理所有细节。

      死了,又没死。是人,又是浣熊。灵魂转移,矿物能量,形态转换……

      每一个概念都冲击着他脆弱的认知边界。

      但奇怪的是,在最初的极度震惊和混乱之后,一种深沉的、如释重负的平静感,反而开始从心底最深处慢慢浮现。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不是怪物,不是凭空出现的幽灵,也不是什么实验失败的产物。他有一段真实的、属于人类的过去,一场不幸的意外,以及一场不可思议的、延续了生命的奇迹。

      尽管这奇迹如此怪异,如此难以理解。

      他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段青岩。男人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胡栗却从那平静的目光深处,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还有某种……等待。

      他在等自己的反应。

      胡栗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所以……我真的是胡栗。那个掉下悬崖、被认定死了的胡栗。”他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是的。”段青岩肯定地回答。

      “而我变成浣熊,又变回来……是因为山里的……奇怪石头?”胡栗努力理解着。

      “目前看来,这是最合理的解释。”段青岩严谨地补充,“具体机制还有待研究。”

      胡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人类手掌,沉默了许久。然后,他忽然抬起头,问出了一个段青岩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问题:

      “那……那个‘林学长’……林致远,他知道我……我‘死’了吗?他……现在怎么样?”

      段青岩眸光微动。即使在刚刚知晓自己“死亡”真相的冲击下,胡栗潜意识里关心的,依然是那个在他零碎记忆里留下温暖印象的人。

      “他知道。”段青岩如实回答,“根据记录,他当时是搜救的积极参与者。在你被推定死亡后,他申请了海外项目,离开了云州。”他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你对他的记忆,很重要?”

      胡栗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困惑,也有一丝淡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怅然。“也……不算特别重要吧。”他有些含糊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就是……好像是个挺好的人,在我记忆里……挺清楚的。”比起“林学长”,此刻坐在他对面、告诉他这一切、收留他、照顾他的段青岩,在他心里的分量和清晰度,早已不知超出了多少倍。

      但这个认知,他还没能清晰地表达出来。

      段青岩看着胡栗有些躲闪的眼神,没有再追问。他重新将话题拉回正轨:“现在你知道了真相。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你打算怎么办?”

      胡栗茫然地看着他:“什么……怎么办?”

      “你的身份。”段青岩指出核心问题,“在法律上,你是一个‘死者’。但你现在活生生地在这里。你要恢复这个身份吗?如何向外界解释你的‘复活’?你的学业、生活、社会关系……所有这些,都需要重新考虑和规划。”

      一连串现实而严峻的问题砸下来,胡栗刚刚因为得知“真相”而稍微平静的心,又乱了。他根本没想过这么多!他只是刚刚接受了自己“死而复生”加“跨物种变形”的离奇设定,哪里顾得上什么法律、学业、社会关系?

      看着他瞬间又变得无措和恐慌的眼神,段青岩心中那丝不忍再次浮现。他放软了语气,但依旧理智:“这些都不需要立刻决定。你有时间慢慢想。目前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和记忆的恢复。其他事情,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一起想办法”这几个字,像是一颗定心丸,瞬间稳住了胡栗慌乱的心神。他看向段青岩,那双总是显得平静甚至有些冷淡的眼睛里,此刻却透出一种让人安心的可靠。

      是啊,他不是一个人。他有段青岩。

      这个认知,比任何真相都让他感到踏实。

      他用力点了点头,虽然对未来依旧充满迷茫和恐惧,但至少,他知道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以及……身边有谁可以依靠。

      “我……我想去看看。”胡栗忽然说,眼神变得坚定了一些,“去看看我掉下去的地方。还有……那个矿洞。”

      他想直面自己的过去,无论是痛苦的,还是神奇的。

      段青岩看着他眼中重新亮起的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等你身体再好一些,我陪你去。”

      身份的迷雾,在这一刻,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找回自我、确认心意的漫长旅程,也随着真相的揭晓,正式踏上了最艰难,也最关键的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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