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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从陈伯伯那里出来,已是中午。全面的检查耗时不短,抽血、拍片、神经反应测试、脑电图……一系列流程下来,胡栗的脸色比进去时更白了几分,不仅因为身体的不适,更因为那些冰凉的仪器、陌生的白大褂和不断被询问的、他无法回答的问题所带来的精神压力。他全程紧紧跟着段青岩,只有在段青岩被要求暂时离开检查室时,才会流露出明显的惊慌和不安。

      检查结果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全部出来,但陈伯伯私下告诉段青岩,初步来看,胡栗的身体除了虚弱和一些皮外伤,并无器质性病变,脑部结构也正常,只是神经活动似乎有些异于常人的活跃区域,可能与他的“记忆混乱”有关。陈伯伯语重心长地建议,除了医学观察,熟悉的环境和心理疏导可能对恢复记忆更有帮助。

      此刻,车子停在云州大学西门外的一处树荫下。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挡风玻璃上洒下晃动的光斑。车内开着空调,隔绝了外面的暑热。

      胡栗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一瓶段青岩刚给他买的电解质水,小口抿着,目光有些怯生生地望向车窗外那座宏伟的、充满现代感的大学校门,以及门口熙熙攘攘、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学生们。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期待,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本能的畏缩和……隐隐的熟悉感带来的心悸。

      “这里……就是大学?”他低声问,声音有些干涩。

      “嗯,云州大学,我的工作单位,也是……”段青岩顿了顿,目光落在胡栗紧绷的侧脸上,“也可能是你曾经学习过的地方。”

      胡栗的手指收紧了,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脑海中那些关于“大房间”、“黑板”、“林学长”的模糊碎片,与眼前这座庞大的、陌生的学术堡垒隐隐对应起来,却更加剧了他的混乱和无所适从。

      “下车吧。”段青岩解开安全带,“我们进去走走,不用紧张,就当是散步。”

      胡栗深吸一口气,也跟着下了车。双脚踩在校园人行道平整的地砖上,周围是高大的教学楼、图书馆,远处有草坪和湖泊,空气里混杂着青草、尘土、书本油墨以及年轻汗水的复杂气息。无数穿着各色衣服的年轻人谈笑着从他们身边经过,投来或好奇或随意的一瞥。胡栗下意识地往段青岩身边靠了靠,几乎要贴到他的手臂,仿佛这样能获得一些屏障。

      段青岩没有避开,只是放慢了脚步,带着他沿着林荫道慢慢往里走。他没有刻意引导方向,只是让胡栗自己感受。

      起初,胡栗只是低着头,目光躲闪,脚步虚浮,对一切都充满戒备。但走了几分钟后,他的步伐渐渐慢了下来,眼神开始不那么飘忽,而是带着一种困惑的专注,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他看到路边公告栏里贴满的各种社团招新海报和学术讲座通知,眼神在某张关于“地质爱好者协会野外考察成果展”的海报上多停留了几秒。

      他经过一栋红砖外墙、爬满爬山虎的老式建筑时,鼻尖微微动了动,仿佛捕捉到了什么特别的气味——是旧书、粉笔灰和某种淡淡的化学试剂混合的味道?他的眉头蹙了起来。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左侧通往现代化的教学区,右侧则是一片相对幽静、树木更加茂密的老校区,隐约能看到几栋风格古朴的楼房。

      胡栗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站在路口,目光在左右两条路上来回游移,脸上露出挣扎和不确定的神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轻轻抠着自己的掌心。

      “怎么了?”段青岩问。

      “右边……”胡栗迟疑地说,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感觉……好像更……熟悉一点?”他自己也不太确定,但那片相对安静、绿意更浓的区域,莫名地让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点点,甚至隐约有种……想往那边走的冲动。

      段青岩眸光微动。“那边是理学院的老校区,包括地质学院和部分实验室。”他没有多说,只是侧身示意,“走吧,去看看。”

      两人转向右边。越往里走,环境果然越发清幽,高大的树木遮蔽了大部分阳光,路上行人稀疏,偶尔有穿着实验服的学生抱着资料匆匆走过。这里的建筑多是几十年前的老楼,外墙斑驳,却透着一种厚重的学术气息。

      胡栗的呼吸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他不再紧贴着段青岩,而是稍稍拉开一点距离,目光更加仔细地扫过每一栋楼,每一个标识牌。

      当他们经过一栋挂着“地矿楼”牌子的五层旧楼时,胡栗的脚步再次停下了。他仰头看着这栋灰扑扑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建筑,眼神直勾勾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这栋楼……”他喃喃道,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几步,走到楼前的小广场上。广场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未经打磨的辉长岩标本,旁边还有几个展示不同矿物的小型玻璃柜。

      胡栗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块巨大的辉长岩上,他伸出手,指尖迟疑地、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岩石粗糙冰凉的表面。几乎是同时,他脑海中“嗡”地一下,闪过一个极其清晰的画面:夕阳下,他(还是人类的他?)坐在这块大石头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小得多的、颜色奇特的石头,对着阳光仔细看着,脸上带着专注和兴奋的神情。旁边似乎还有一个人影,在说着什么,声音爽朗……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细节,但那种沉浸其中的愉悦感和熟悉感,却无比真实地残留了下来。

      “我……好像在这里坐过。”胡栗收回手,转头看向段青岩,眼神里带着一丝激动和求证,“看石头。和……和一个人一起?”

      段青岩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块辉长岩,又看了看胡栗脸上因为回忆起片段而泛起的光彩。“地质学院的学生,经常在这里辨认标本,或者课后讨论。”他平静地说,心中却因为胡栗的反应而更加确定,“你想进去看看吗?”

      胡栗用力点了点头,眼中的胆怯被强烈的探索欲取代。

      地矿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古旧,但很干净。走廊是水磨石地面,墙壁下半截刷着墨绿色的墙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岩石粉尘和旧木头的气息。不时有学生从各个实验室或办公室进出。

      胡栗走在有些昏暗的走廊里,脚步很轻,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心理上的),捕捉着每一丝声音,观察着每一个门牌。他的目光在“矿物学实验室”、“构造地质学研究室”、“古生物化石陈列室”等门牌上依次滑过,反应不一。有些只是好奇,有些则毫无感觉。

      直到他们走到三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上挂着的牌子是“研究生学习室(地质资源方向)”。

      胡栗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盯着那块牌子,又看了看那扇普普通通的深棕色木门,心脏忽然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一种混合着强烈熟悉感、归属感以及……一丝莫名悲伤的情绪,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他刚才因为回忆起零碎片段而产生的些微兴奋。

      就是这里。他无比确信。他以前一定经常出入这扇门。

      他的手指颤抖着伸向门把手,却在即将碰到的时候,又猛地缩了回来,像是怕被烫到。他转过头,求助般地看着段青岩,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恐惧。

      段青岩走上前,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门没锁。他推开了门。

      学习室不大,靠墙摆放着几组桌椅和电脑,窗户朝南,此刻阳光正好,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桌面上有些凌乱,散落着一些书籍、图纸、岩石样本和笔记本电脑。有两个学生正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忙碌,听到开门声,其中一个抬起头,看到是段青岩,立刻惊讶地站了起来。

      “段教授?您怎么来了?”那个男生看起来很年轻,应该是研一的新生。

      “随便看看。”段青岩点点头,语气平淡,目光却迅速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了靠窗那张相对整洁一些的桌子上。那张桌子靠墙的位置,贴着一张有些褪色的世界地图,旁边还有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和一把小地质锤。

      胡栗的目光,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死死地锁定了那张靠窗的桌子。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了过去。

      桌面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层薄灰,显示主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了。胡栗伸出手,指尖抚过冰凉的桌面,然后,他拿起了笔筒里那把最不起眼的小地质锤。

      锤子很轻,木柄因为长期使用而被磨得光滑温润,锤头有些小磕碰的痕迹。当胡栗的手握住那熟悉的木柄时,一股强烈的、几乎让他战栗的电流感瞬间从掌心窜遍全身!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击着他的脑海:

      ——他用这把锤子,小心翼翼地敲开一块刚采回的样本,露出里面璀璨的晶体,耳边是导师赞许的声音和同学羡慕的低呼。
      ——他趴在桌子上,对着摊开的地质图熬夜画剖面线,困得眼皮打架,手里还无意识地转着这把锤子。
      ——他兴奋地举着锤子,对旁边一个人(又是那个模糊的侧脸,林学长?)比划着什么,两人似乎在争论某个地层界线的划分……
      ——最后,是一个混乱的、充满惊恐的片段:陡峭的山崖,湿滑的岩石,手里的地质锤脱手飞出,他伸手去够一块即将滚落的、闪着奇异微光的石头,脚下猛地踩空……失重感、风声、以及濒死的冰冷绝望瞬间将他吞噬!

      “啊——!”

      胡栗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痛苦的惊叫,手里的地质锤“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身体因为剧烈的头痛和突如其来的恐怖记忆而剧烈颤抖起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胡栗!”段青岩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他几乎要软倒的身体。

      学习室里那两个学生都惊呆了,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幕。

      “没事,他有些不舒服。”段青岩快速对那两个学生解释了一句,语气不容置疑,“你们继续忙。”然后,他半扶半抱着几乎失去力气的胡栗,迅速离开了学习室,走到相对安静的楼梯拐角处。

      胡栗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眼神涣散,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混合着冷汗流下脸颊。刚才那一瞬间涌回的、尤其是最后那个坠崖的片段,带来的不仅是记忆的冲击,更是濒死体验的重现,几乎将他的精神击垮。

      “呼吸,胡栗,跟着我,深呼吸。”段青岩握着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引导着他调整呼吸。他看得出胡栗这次受到的精神冲击极大,远非之前那些模糊碎片可比。

      过了好几分钟,胡栗的颤抖才渐渐平息,呼吸虽然依旧急促,但好歹找回了节奏。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段青岩,嘴唇哆嗦着,声音破碎不堪:“我……我想起来了……一点……很可怕的……我从……从山上……掉下去了……”

      段青岩的心猛地一沉。坠崖?这和他在档案室看到的那份“意外失踪”记录对上了!

      “然后呢?掉下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他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

      胡栗茫然地摇头,脸上充满了痛苦和困惑:“不知道……一片黑……然后……好像有光……很温暖的光……再然后……我就……”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迷茫和恐惧,“我就变成了……一只浣熊?在树林里……被妈妈抛弃……”

      记忆的链条在这里出现了诡异的断裂和扭曲。从人类坠崖,到变成浣熊幼崽被抛弃,中间缺失了最关键的一环——那“温暖的光”是什么?那场匪夷所思的形态转换是如何发生的?

      但至少,胡栗的人类身份,以及他遭遇意外的地点(很可能就是苍岚山),已经得到了他自身记忆的初步印证。

      段青岩看着胡栗苍白脆弱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为发现线索而产生的探究欲,被更强烈的保护欲压了下去。他松开握着他肩膀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语气放缓:“好了,先别想了。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回忆。我们回去。”

      胡栗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了段青岩的衣袖,把湿漉漉的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嗯”了一声,身体还在轻微地发抖。

      段青岩任由他抓着,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投向幽深的楼梯下方,眼神锐利如刀。

      校园寻踪,意外地触发了胡栗最核心、也最痛苦的记忆碎片。真相的轮廓正在变得清晰,但随之而来的疑问和潜在的危险,似乎也更近了。

      坠崖,奇异的光,形态转换……还有,那个在胡栗记忆中反复出现的“林学长”。

      这一切,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段青岩揽着胡栗,慢慢走下楼梯。午后的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密地重叠在一起。

      寻找记忆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但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必须带着胡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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