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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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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刚过,越野车终于驶入了云州市区。街道空旷,路灯尚未熄灭,与霓虹的残光交织成一片冷清的黎明色调。段青岩一夜未眠,但精神依旧高度集中,只是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他直接驱车驶向城南的一处高档住宅区,最终停在了自家别墅的车库里。
引擎熄灭,车库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将封闭的空间照得一片通明。绝对的寂静瞬间取代了长途跋涉的噪音。
段青岩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他揉了揉眉心,短暂的闭目缓解了一下眼部疲劳,然后看向后视镜。
后座上,胡栗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或者说,他可能根本就没怎么睡着。他裹着外套蜷缩在睡袋堆里,眼睛睁得很大,正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车库光滑的墙壁、整齐的工具架、以及那扇通往别墅内部的房门。他的眼神不再是昨夜那种纯粹的恐惧和迷茫,多了几分好奇和……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形容的熟悉感与陌生感交织的忐忑。
这里对他而言,既是“家”,又不再是“家”。
“到了。”段青岩简短地说,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他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后排,拉开了车门。
清冷的车库空气涌入车内。胡栗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身上过大的外套裹得更紧,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警惕观察的眼睛。他没有立刻动弹,像是在评估这个新(旧)环境的威胁程度。
“下来吧,没事。”段青岩伸出手,不是去扶,只是一个邀请和引导的姿势。
胡栗犹豫了几秒,才慢吞吞地、动作有些僵硬地,一点点挪动着,从车里蹭了出来。双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地砖上,他明显不适应地踉跄了一下,段青岩适时地扶住了他的手臂,触手所及,能感觉到布料下瘦削的骨骼和微微的颤抖。
站稳后,胡栗立刻挣开了段青岩的手(动作快得像是本能反应),但也没有退开太远,只是站在车旁,目光有些贪婪又有些怯生生地扫视着车库里的每一个角落,鼻子也在轻微翕动,仿佛在捕捉空气中熟悉的气味——汽油、尘土、还有……属于段青岩的、那种干净清爽的气息,以及,隐隐约约的,从紧闭的门后透出的、更让他感到安心的“家”的味道。
段青岩没有催促,只是拿起简单的行李(主要是胡栗的衣物和一些应急药品),走到那扇通往室内的门前,用钥匙打开。
“吱呀”一声轻响,门开了。别墅内温暖的气息伴随着熟悉的、极淡的薄荷清香扑面而来。玄关的感应灯随之亮起,照亮了光洁的木地板和简约的鞋柜。
胡栗站在车库与玄关的交界处,目光越过段青岩的肩膀,望向客厅。当看到那熟悉的米白色沙发、落地窗、长桌,以及更远处、隔着玻璃门隐约可见的阳台轮廓时,他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紧绷的肩膀耷拉下来,眼神里的警惕被一种近乎泫然欲泣的依赖和归属感取代。
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段青岩侧身让开:“进去吧。”
胡栗迈开了脚步。他的步伐还有些虚浮,可能是因为虚弱,也可能是因为对“用两条腿直立行走”这件事还不够熟练(尽管作为浣熊时他也经常人立,但感觉和受力完全不同)。他走进玄关,脚下是光洁的地板,不再是山野的泥土或粗糙的石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穿着段青岩临时找来的、大了好几码的备用拖鞋,脚趾在里面不安地蜷缩着。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冲向客厅地毯或者阳台,而是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过于宽大的外套下摆,像是个误入大人世界、找不到自己位置的孩子。
段青岩关上门,将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他没有立刻安排胡栗做什么,而是先去检查了一下屋内的暖气(设定在舒适温度),又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他将其中一杯递给胡栗:“先喝点水。”
胡栗接过杯子,动作有些笨拙,双手捧着,低头小口啜饮。温热的水流进干渴的喉咙,带来些许熨帖。他一边喝水,一边继续用眼睛探索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空间。目光扫过沙发时,他的眼神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虽然他现在没有毛茸茸的耳朵可以动,但那种感觉还在),然后飞快地瞥了段青岩一眼,又低下头,耳朵尖泛起一点点可疑的微红。
段青岩假装没看见他这些小动作,自己也喝了几口水,然后说:“跟我来。”
他带着胡栗穿过客厅,走向一楼的客房。这间客房平时几乎不用,但王阿姨定期打扫,保持得很干净。段青岩推开门,里面是一张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简洁得像酒店房间。
“暂时住这里。”段青岩言简意赅,“浴室在隔壁,柜子里有干净的毛巾和洗漱用品。你先休息一下,伤口不要沾水。我去准备点吃的。”
胡栗站在客房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客厅的方向,尤其是阳台玻璃门的方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这里……离他以前的“地盘”好远。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慢慢走了进去,在床沿坐下。床垫的柔软让他有些不适应地挪了挪身体。
段青岩替他带上门,没有锁。
回到厨房,段青岩迅速而利落地开始准备早餐——简单的燕麦粥,水煮蛋,还有几片烤吐司。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精准高效,但思绪却并没有完全集中在食物上。他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联系陈伯伯预约检查;给胡栗准备合身的衣物;思考如何向他解释基本的生活常识和社会规则;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应对胡栗身上那些残留的、属于浣熊的习性。
“啪嗒。”
一声轻微的、像是东西掉落的声响从客厅传来。
段青岩动作一顿,关小火,擦了擦手,走到厨房门口向外望去。
只见胡栗不知何时已经悄悄从客房溜了出来,正蹲在客厅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前,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眼巴巴地望着阳台里面。他的脚边,掉着一个沙发上的天鹅绒靠枕——看来是他刚才试图靠近时不小心碰掉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段青岩的目光,胡栗猛地回过头,脸上掠过一丝被抓包的慌乱,迅速直起身,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阳台瞟,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委屈的呜咽声(完全是无意识的)。
他想回阳台。想回那个有他熟悉气味的窝,有他的食盆水器,有他收藏的“宝贝”石头的角落。
段青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为一夜奔波和复杂局面而产生的紧绷感,忽然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冲淡了些许。他走过去,没有责备,只是拉开了玻璃门。
温暖的阳光和阳台特有的、混合着植物与干净空气的气息涌了进来。
胡栗的眼睛瞬间亮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迈步走了进去。他先是走到那个米白色的塑料窝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里面铺着的、柔软的灰色毛巾——那是他睡了很久的“床”。然后,他又走到角落,那里整齐地摆放着他的食盆、水器,还有一小堆他收集的各种石头。他拿起那块最宝贝的磁铁矿,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打了个颤,却紧紧握在了手里,仿佛握着什么重要的信物。
他抱着石头,在阳台中央的阳光里蹲坐下来,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回到故土般的安宁和满足。
段青岩靠在玻璃门框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晨光给胡栗瘦削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他看起来既脆弱,又奇异地与这个空间融为一体。
或许,对于刚刚经历了天翻地覆变化的胡栗来说,这个充满了旧日气息的阳台,才是他此刻最能获得安全感和自我认知的“锚点”。
“早饭好了。”段青岩没有打扰他太久,出声提醒,“吃完再过来。”
胡栗睁开眼,看了看手里的石头,又看了看段青岩,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石头小心地放回原处,然后站起身,乖乖地跟着段青岩回到了餐厅。
早餐摆在餐桌上。胡栗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燕麦粥、剥好的鸡蛋和烤得金黄的吐司,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作为浣熊时,他的食物都是颗粒状或肉泥状,直接用手(爪)或者用食盆。而现在……
他试探着伸出手,想直接去抓碗里的勺子,但手指碰到温热的瓷碗边缘时,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眼神茫然地看着段青岩。
段青岩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勺子,做了个示范:“用这个,舀起来,送到嘴里。”他的动作慢而清晰。
胡栗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拿起勺子,手有些抖,舀了半勺粥,颤巍巍地送到嘴边,结果一半洒在了下巴和桌子上。他脸上露出懊恼和沮丧的神情,耳朵又红了一些。
“不急,慢慢来。”段青岩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嘲笑,也没有催促,只是陈述事实,“多试几次就会了。”
胡栗看了看他,又低头看看狼藉的桌面和自己弄脏的手指,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拿起勺子,更加小心地尝试起来。这一次,虽然依旧笨拙,但至少有一半顺利进了嘴。
食物的温暖和滋味似乎安抚了他。他不再那么紧绷,开始专注于填饱肚子,虽然动作依旧生疏得像刚学吃饭的幼儿。
段青岩一边吃着自己的早餐,一边用余光观察着他。从握勺的姿势,到咀嚼吞咽的节奏,再到偶尔因为吃到喜欢的味道(比如烤吐司上的蜂蜜)而微微眯起的眼睛……这些细节里,依稀还能看到那只小浣熊贪吃时的影子。
一种奇特的、混杂着荒诞、责任、探究欲以及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细微的怜惜感的情绪,在段青岩心底缓缓流淌。
他知道,带胡栗回家,只是这段更加复杂旅程的开始。
适应人类的身份,找回(或面对)丢失的记忆,隐藏那惊世骇俗的秘密,以及……重新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一切,都将在这个熟悉的别墅里,徐徐展开。
而第一课,从如何用勺子吃完一碗燕麦粥,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