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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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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苍岚山完全被黑暗吞没,只有营地的几盏应急灯和越野车的大灯,划破浓稠的夜色。山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凉意。
段青岩将依旧昏昏沉沉的胡栗小心地扶进越野车后排——考虑到他可能需要躺卧,以及尽量减少与外界的接触,后排更为合适。后勤师傅已经提前用几个睡袋和衣物在后排铺成了一个简陋但相对舒适的临时“床铺”。胡栗几乎是被半抱着安置进去的,他靠在叠起的睡袋上,身上裹着段青岩的另一件备用外套,只露出一张苍白失神的脸。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地望着车顶,身体随着偶尔的瑟缩而轻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伤痛,还是内心巨大的混乱与不安。
李明和赵军帮忙将剩余的装备和样本搬上后备箱。两人的目光几次掠过车内那个沉默的陌生青年,欲言又止。最终,李明只是低声对段青岩说:“教授,您路上小心。营地这边我们会收拾好,明天按原计划下撤。山下那边已经联系好了,到了接应点会有人等。”
段青岩点点头,拍了拍李明的肩膀,又对赵军说:“注意安全。洞内后续的处理,等我消息。”他的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嘱托。
“放心吧教授。”赵军郑重地点点头。
没有更多的告别,段青岩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了引擎。越野车低吼一声,车灯撕开黑暗,缓缓驶离了这处承载了太多意外与秘密的临时营地,沿着颠簸的土路,向着山下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一时间只剩下引擎的轰鸣、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噪音,以及空调系统送风的微弱声响。后视镜里,营地的灯火迅速缩小,最终消失在浓黑的山影之后。
段青岩专注地驾驶着,目光直视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不断延伸又消失的崎岖路面。但他的感官却高度集中在身后——那个躺在后排,几乎没有任何声息的青年身上。
胡栗(他暂时只能在心里如此称呼)的呼吸很轻,时缓时急,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压抑的、仿佛梦魇般的呻吟,或者因为车辆的颠簸而牵动伤口,倒吸一口冷气。除此之外,便是长久的沉默。那沉默并非安宁,而是一种紧绷的、充满了迷茫与恐惧的真空,沉甸甸地压在车厢狭小的空间里。
段青岩的思绪并没有因此停歇。他一边开车,一边冷静地分析着现状,规划着接下来的步骤。
首先,是胡栗的身份问题。一个凭空出现、没有身份证件、对自身来历语焉不详(甚至可能认知混乱)的年轻男性。直接送去普通医院,登记、检查、问询,必然会引来诸多麻烦和盘问。他需要找一个相对私密、可靠,并且能够处理这种情况的途径。他想起了一个人——云州大学医学院的副院长,也是他父亲当年的好友,陈伯伯。陈伯伯为人正派,学术严谨,且对他颇为关照。或许可以联系陈伯伯,通过私人关系安排一次非正式的全面检查,至少先确认胡栗的身体状况,尤其是脑部和神经方面是否因那场离奇的变故而受损。
其次,是安置问题。医院不可能长住。带回自己家?这是目前看来最可行,但也最……微妙的选择。家里突然多出一个成年男性,需要解释,需要安排生活起居,更需要应对胡栗自身可能存在的认知和行为适应问题。他想起胡栗在帐篷里抓住他衣袖时那依赖的眼神,想起他呓语中叫出的名字。带他回家,似乎是眼下唯一能让他感到些许安全的选择。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真相。那块乳白色矿物究竟是什么?它如何引发了这种超越认知的形态转换?胡栗的灵魂(如果这个概念成立)为何会存在于一只浣熊体内?他又究竟是谁?这些疑问如同漩涡,吞噬着段青岩惯有的理性框架。他需要时间,需要安静的环境,需要谨慎的调查,或许……还需要胡栗自己逐渐恢复的记忆来提供线索。
“唔……”
后座传来一声明显的、带着痛苦的闷哼,打断了段青岩的沉思。
段青岩立刻从后视镜看去。只见胡栗不知何时试图坐起来,但似乎因为车辆转弯的惯性,加上身体虚弱和伤口疼痛,没能成功,反而狼狈地歪倒在一边,额头撞到了车门内侧,正捂着被撞到的地方,脸上满是生理性的泪水和痛苦,还有更深重的、对自己身体的陌生与无力感带来的沮丧。
段青岩立刻减缓了车速,将车尽量平稳地停在路边一处相对宽敞的避让区。他解开安全带,转过身,看向后排。
车内灯光调到了最暗,只能朦胧地勾勒出胡栗蜷缩在睡袋堆里的轮廓。他正用手背擦着眼睛,动作有些笨拙,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着哭泣。
“撞到了?很疼吗?”段青岩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平稳的基调。
胡栗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放下手,从臂弯里抬起头,看向前方的段青岩。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湿润,里面盛满了无助、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眼前这个唯一熟悉之人的依赖和……委屈。
他没有回答疼不疼,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段青岩,嘴唇微微颤抖,过了好几秒,才用沙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问出了一个让段青岩心脏微缩的问题:
“……你……你真的认识我吗?段……青岩?”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和自我怀疑,仿佛在确认一个随时可能破碎的梦境。
段青岩沉默了一瞬。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面对这张陌生的脸上流露出的熟悉眼神,他无法再用任何模糊或敷衍的言辞。他缓缓地、清晰地点了点头。
“我认识你。”他说,“你是胡栗。”
胡栗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些,里面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困惑淹没。“可是……我……我不记得……我应该是……”他语无伦次,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身上过大的外套袖子,“我记得……我好像很小,毛茸茸的,在阳台……有地毯,有食盆……还有……石头……”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描述的完全是作为浣熊时的生活片段,眼神却越来越恐慌,“但我现在……不是那样!我为什么会是这样?!这不对!这一切都不对!”
他的情绪开始激动,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因为恐惧和认知冲突而剧烈颤抖起来,眼看就要陷入崩溃。
“胡栗。”段青岩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力量,“看着我。”
胡栗被他的声音震住,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听我说。”段青岩的目光透过昏暗,牢牢锁住他的眼睛,“我知道你现在很混乱,很害怕。有些事情,暂时无法解释。但有一点,你不需要怀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无论你记得什么,无论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样子,我认识的都是你,胡栗。阳台的地毯,食盆,你喜欢的石头,还有……你撞开我的那块落石,我都记得。”
这段话,巧妙地模糊了“形态”的差异,只强调了“存在”和“经历”的同一性。它既是对胡栗混乱记忆的肯定,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安抚和引导。
胡栗怔怔地看着他,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眼中的恐慌被一种更深的迷茫和……依赖取代。段青岩的话像是一道屏障,暂时挡开了那些足以将他撕裂的认知矛盾。虽然他仍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但“段青岩认识他,记得他的一切”这个认知,成了他此刻混乱世界中唯一坚实的坐标。
“我……我该怎么办?”他喃喃地问,声音里充满了脆弱。
“现在,你需要休息,让身体恢复。”段青岩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务实,“我们正在下山,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其他的事情,等你好一些,我们再慢慢弄清楚。好吗?”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理性和可靠。胡栗看着他冷静的侧脸(段青岩已经转回身,准备重新开车),心里的慌乱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他不再试图坐起来,而是重新慢慢缩回睡袋堆里,将自己裹紧,只露出一双眼睛,默默地看着前方驾驶座上那个挺拔的背影。
车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和呼啸的山风。
车窗内,是沉默的同行者和一个刚刚苏醒、却背负着惊天秘密的灵魂。
段青岩重新启动车辆,平稳地驶入黑暗。后视镜里,那双一直望着他的眼睛,终于缓缓闭上,只是眉头依旧紧蹙,仿佛在睡梦中,依然与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搏斗。
车厢恢复了寂静,但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联系,却在这段黑暗的夜路中,悄然加深了。
他们即将离开与世隔绝的山野,回到那个规则分明、熙熙攘攘的人类社会。
而属于“胡栗”的全新身份,和这段始于意外、却注定不凡的关系,也将在那里,正式拉开序幕。
段青岩握紧方向盘,目光锐利地望向前方逐渐出现零星灯火的盘山公路出口。
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