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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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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离古矿洞的过程比进入时更加艰难。段青岩背着昏迷的青年(他心中已默认其为胡栗),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不仅因为负重的增加和自身的擦伤,更因为心头那团越缠越紧的谜雾。李明在前方小心探路照明,赵军殿后警惕,三人沉默地穿行在昏暗曲折的洞道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
背上的青年一直昏睡着,身体随着段青岩的步伐微微起伏,偶尔会因为颠簸或碰到伤口而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呻吟,脑袋无意识地往段青岩颈窝里蹭,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每一次这样的接触,都让段青岩身体微僵,心底那份荒谬与现实的割裂感便愈发清晰。他背上背着的,不再是一只毛茸茸、暖烘烘的小动物,而是一个货真价实、有体温有重量的人。可偏偏这个人,在不久之前,还用那双湿漉漉的圆眼睛望着他,用脑袋蹭他的手心。
终于,前方出现了自然光,夹杂着草木气息的新鲜空气涌了进来。他们走出了洞口。
午后明亮的阳光有些刺眼,段青岩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他将背上的青年小心地放在洞口附近一块相对平坦、铺着他事先留下的外套(用来垫着)的地面上。脱离了黑暗封闭的环境,青年苍白的脸色在阳光下更加明显,几处包扎好的纱布也透出淡淡的血痕。
李明和赵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混杂着疲惫、后怕和未散的惊疑。
“教授,现在怎么办?”李明看向段青岩,又看看地上昏迷不醒的陌生青年,“他伤得重吗?要不要叫救援?还有小雷达……”提到胡栗,他的眼神又黯淡下去。
段青岩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青年身边,再次检查了他的脉搏和呼吸。依旧平稳,但昏迷的原因不明,除了外伤和可能的惊吓,是否与那诡异的强光和形态变化有关?普通医院的医生能否处理这种“症状”?
他迅速权衡利弊。叫救援,意味着更多人介入,需要解释这个青年的来历,事情可能会变得复杂,甚至失控。不叫救援,仅凭他们现有的医疗条件,无法确保这青年的安全,尤其是昏迷原因不明。
“先回营地。”段青岩做出决定,“用我们的卫星电话联系山下的合作单位,请他们派一辆车到最近的接应点。我们把他送下山,直接去最近的医院。”他看向李明和赵军,语气严肃,“关于洞内发生的具体细节,尤其是强光和这个人出现的方式,暂时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包括救援人员。统一口径:我们在探索古矿洞时遭遇意外落石,发现了一名被困受伤的驴友,并进行了紧急救助。明白吗?”
他的目光冷静而具有压迫感。李明和赵军虽然心中仍有诸多疑问,但对段青岩的信任和尊重让他们下意识地点头:“明白,教授。”
“至于胡栗……”段青岩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落石时受到惊吓走失,我们寻找未果。暂时这样。”
这个说法,为胡栗的“消失”提供了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也为未来可能的“找回”留有余地——如果这个青年醒来后,情况允许的话。
简单休整后,他们轮流背负着昏迷的青年,开始向营地折返。回程的路显得格外漫长。段青岩的思绪却异常活跃,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整理着所有已知信息,并试图构建一个逻辑上能部分自洽的模型,来解释这匪夷所思的一切。这既是他作为科学家的本能,也是应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的必要准备。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回到了营地。后勤师傅看到他们狼狈的样子和背上多出的伤员,大吃一惊。段青岩用准备好的说辞简单解释了一下,并立刻让后勤师傅用卫星电话联系山下。
等待车辆的时间里,段青岩将青年安置在自己的帐篷里,垫上柔软的睡袋。他打了清水,用干净的毛巾小心擦拭青年脸上和手上的尘土。随着污渍被擦去,那张年轻的面孔更加清晰地显露出来。清秀,干净,甚至带着点未脱的学生气,眉头因为不适而微微蹙着,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段青岩凝视着这张脸,试图寻找任何熟悉的痕迹。没有浣熊的特征,但……那眉眼间的某种神态,那种毫无防备的、依赖的睡颜,似乎又与胡栗蜷缩在他腿上晒太阳时的模样微妙地重合。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青年紧蹙的眉心,想要抚平那里的褶皱。
就在这时,青年的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眼皮挣扎着,似乎想要睁开。
段青岩立刻收回手,身体微微绷紧,做好了应对各种情况的准备。
帐篷里的光线有些昏暗。青年缓缓地、极其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人类的眼睛。黑白分明,瞳孔因为适应光线而微微收缩,眼神先是茫然的、空洞的,仿佛蒙着一层浓雾,找不到焦点。他的目光涣散地在帐篷顶棚游移了几秒,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向了蹲在旁边的段青岩。
四目相对。
段青岩屏住了呼吸。他在那双眼睛里搜寻着——属于胡栗的灵动、狡黠、依赖?没有。只有一片陌生的、深不见底的迷茫和痛苦。
青年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微弱的气流声。他的眼神充满了困惑,仿佛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是谁,自己又身在何处。
“你……”段青岩试探着开口,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低哑,“感觉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
青年没有回答,只是依旧用那种茫然的眼神看着他,眉头越皱越紧,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头痛或混乱。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又极其可怕的事情,身体猛地一颤,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惊惶。
“石……石头……”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含糊的音节,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成调,“掉……掉下来……青……青岩……危险!”
虽然含糊不清,但段青岩听懂了!他在说落石!他在叫他的名字!而且,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急切——和胡栗撞开他时一模一样!
段青岩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立刻俯身,靠近一些,压低声音,用尽可能清晰平稳的语调回应:“我没事。已经安全了。落石没有砸到我。”
青年似乎听进去了,眼中的惊惶稍稍减退,但迷茫和痛苦依旧。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了看周围陌生的帐篷环境,又看了看自己身上不属于自己的宽大衣服和包扎的纱布,眼神更加混乱。
“这……是哪里?我……”他试图撑起身体,却因为虚弱和伤口疼痛而失败,无力地跌回去,发出一声痛哼,额头渗出冷汗。
“别动,你在营地,你受伤了。”段青岩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乱动,“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名字……”青年喃喃重复,眼神更加空洞,他努力思索着,眉头拧成一团,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名字……胡……胡……栗?”他说出这两个字时,语气充满了不确定,仿佛在试探一个久远而模糊的发音。
段青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记得“胡栗”!至少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对,胡栗。”段青岩肯定道,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你是胡栗吗?”
青年(胡栗?)的眼神变得更加混乱,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睡袋,指节发白。“胡栗……是我?我……我是胡栗?”他像是在问段青岩,又像是在问自己,声音里充满了自我怀疑和认知的撕裂感,“可是……我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我是……一只……”他停住了,脸上露出极度荒谬和恐惧的表情,仿佛被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吓到了。
“一只什么?”段青岩追问,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胡栗(姑且先这样称呼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那种混杂着恐惧、困惑和祈求的眼神看着段青岩,仿佛希望从他这里得到答案,又害怕听到答案。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李明的声音:“教授!车联系好了,已经出发,大概两小时后到接应点!”
胡栗被这突然的声音惊得身体一颤,眼神里的混乱瞬间被警惕取代,他猛地看向帐篷门口的方向,身体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做出防御姿态——那动作,像极了浣熊受到惊吓时的反应。
段青岩看在眼里,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迅速对帐篷外说:“知道了。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出发。”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眼前这个因为陌生声音和环境而紧张不安、眼神像受惊小动物般的青年,心中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放柔了语气,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安抚意味:
“胡栗,听着。”他叫出这个名字,看到青年的注意力被吸引回来,“你现在很安全,只是受了伤,有些记忆可能暂时混乱了。我是段青岩,我会带你离开这里,去医院检查。其他的事情,等你好一些再说,好吗?”
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就像以前无数次,他对变成浣熊的胡栗说话时那样。
胡栗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警惕和混乱,在这平稳的声音里,慢慢沉淀下来。虽然依旧茫然,虽然对自身的状况充满不解和恐惧,但“段青岩”这个名字,以及眼前这个人沉稳的目光,似乎成了他混乱意识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带着依赖和疲惫的鼻音:“……嗯。”
然后,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但一只手却无意识地伸出,抓住了段青岩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衣袖一角,攥得紧紧的,仿佛那是他与这个陌生而可怕的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结。
段青岩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却异常用力抓住自己衣袖的手,又看了看青年昏睡过去却依旧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脸。
记忆的碎片正在拼凑,身份的迷雾尚未散开。
但有一点,段青岩无比确定。
无论他是毛茸茸的小浣熊,还是眼前这个清瘦苍白的人类青年。
他都是胡栗。
而他,段青岩,必须保护他,弄清楚这一切。
帐篷外,夕阳将苍岚山的轮廓染成一片赤金。新的旅程,或者说,真正艰难的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