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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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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青岩……”
那声气若游丝、带着奇异熟悉感的呓语,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洞室内死寂而荒谬的僵局。
段青岩蹲在那昏迷的陌生青年身旁,浑身僵硬,所有的声音——李明和赵军惊疑不定的抽气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甚至尘埃落定的簌簌声——都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放大,又似乎被抽离到极远。时间恢复了流动,却带着一种粘稠而怪异的质感。
他叫什么?段青岩?这个刚刚从浣熊变成人的青年,在昏迷中,用那种全然依赖的语气,叫出了他的名字?
段青岩的呼吸滞住了。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青年苍白的侧脸,试图从那陌生的五官轮廓中,找出一丝一毫属于胡栗的痕迹——那灵动狡黠的眼神,那湿漉漉的黑鼻头,那抖动的小耳朵……没有,什么都没有。这是一张完全属于人类的、年轻清秀的脸。
可那声呼唤,那紧攥在胸口的浣熊毛发,那与胡栗受伤位置严丝合缝的伤口……还有那颠覆物理法则的强光与变化……
无数碎片信息在他高速运转、却因震惊而近乎过载的大脑中冲撞、重组。一个更加匪夷所思,却又在逻辑上唯一能勉强串联起所有线索的猜想,如同黑暗中燃起的鬼火,幽幽浮现:
胡栗,这只他以为只是聪明通人性的小浣熊,它的灵魂……或许本就属于人类?而刚才的强光和那块奇异的乳白色矿物,触发了某种……逆转?或者说是……恢复?
所以,它(他?)记得他的名字。所以,它(他?)会对他产生那种超越物种的依赖和信任。
这个猜想带来的冲击,远比单纯的“动物变人”更让段青岩心神剧震。因为这不仅关乎形态,更触及意识、记忆、身份……这些更为本质和复杂的存在问题。
“教授!”李明颤抖的声音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这……这个人是谁?从哪里冒出来的?小雷达呢?它……它是不是被石头……”李明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显然,他和赵军的思维还停留在“巨石砸落、强光闪现、然后多出一个陌生人、小浣熊不见了”这个相对“简单”的惊悚剧本上,尚未将陌生青年与小浣熊直接联系起来——那太超乎想象了。
赵军也凑了过来,脸色发白,但比李明稍镇定些,他用手电照着昏迷的青年,又警惕地看向四周:“刚才那光太邪门了!这人该不会一直躲在洞里吧?还是说……那光是某种致幻气体?”他更倾向于用自己理解范围内的“科学”来解释。
段青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极致的混乱中抽离。无论真相多么惊人,眼下有更紧迫的事情需要处理:这个“人”受了伤,昏迷不醒,赤裸,且来历成谜。而他的两个学生,正陷入惊慌和困惑中。
作为领队和导师,他必须立刻掌控局面。
他迅速脱下自己的冲锋衣外套——动作因为手臂的擦伤而有些迟滞——小心地将还带着体温的外套盖在青年赤裸的上半身。然后,他伸手探向青年的颈侧。
指尖下的皮肤温热,脉搏有些快,但还算有力。呼吸虽然急促,但平稳。生命体征暂时无碍。段青岩的目光扫过青年腿侧和腰腹的伤口,主要是皮外伤和淤青,伤口不深,但需要清洗包扎,以防感染。
“不是致幻气体。”段青岩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冷静,尽管内心依旧波涛汹涌,“气体检测仪刚才报警的是电磁异常,不是有毒成分。”他一边说,一边快速检查青年身上其他部位,确认没有骨折等严重伤势。
“那他是……”李明看着教授镇定的动作,情绪也稍微稳定了一些。
段青岩大脑飞快运转。实话实说?不,这超出了任何人能立刻接受的范围,包括他自己。而且,这涉及到的秘密太过惊人,在完全搞清楚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需要一套说辞,一套能暂时解释眼前状况、稳定军心、并让他能将这个“人”安全带离并控制局面的说辞。
“可能是进山探险的驴友,”段青岩抬起头,面不改色地说出了临时编造的“事实”,语气笃定,不容置疑,“误入这个废弃矿洞,遇到了和我们一样的落石。刚才的强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块已经变成灰扑扑普通石头的乳白色物体,以及洞顶那个触目惊心的缺口,“可能是落石撞击或者摩擦到了洞壁某种特殊矿物,产生了短暂的、强烈的光电效应,或者激发了残留的某些化学物质。这种案例在矿洞事故中偶有记载。”
他给出的解释,融合了真实元素(落石、矿洞、光电现象),听起来比“浣熊变人”可信得多。李明和赵军对视一眼,虽然仍觉得有些离奇,但教授专业而肯定的语气,让他们心中的恐慌和疑惑减轻了大半。毕竟,比起超自然现象,他们更愿意相信是某种罕见的自然或事故现象。
“那……小雷达呢?”李明还是惦记着胡栗,声音带着难过,“它是不是……”
段青岩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一下。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声音低沉了一些:“落石的时候,它为了撞开我……可能被波及了。”这是部分事实,却巧妙回避了最关键的部分。“刚才强光混乱,没看清具体情况。但这里没有……它的痕迹。”他环顾四周,洞室里除了他们和昏迷的青年,只有碎石尘土,“可能受了惊,跑出去了,或者……”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李明和赵军的脸色都黯淡下来。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那只聪明可爱的小浣熊已经赢得了他们的喜爱。赵军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段青岩不再给他们时间伤感或深究。“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员。”他迅速下达指令,“李明,检查一下我们自己的伤势,简单处理。赵军,清理出一条安全通道,检查洞顶还有没有松动的地方。我们必须尽快把他带出去,这里不安全。”
“是,教授!”两人立刻行动起来。段青岩的冷静和专业驱散了他们最后的不安。
段青岩则从自己的急救包里拿出消毒湿巾、纱布和绷带,开始小心地为昏迷的青年处理伤口。他的动作稳定而轻柔,尽量不去看那张陌生的脸,但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温热的皮肤时,一种极其怪异的、混杂着熟悉与陌生的战栗感,还是会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当清理到腰腹那道较长的擦伤时,青年的身体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苍白的嘴唇又动了动,发出几声模糊的音节。
这次段青岩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语调……像极了胡栗平时受了委屈或不舒服时,发出的那种哼哼唧唧的声音。
段青岩的手顿住了。他猛地抬眼,看向青年的脸。
依旧是昏迷的,眉头微蹙,长睫紧闭。
可那一声无意识的嘤咛,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将他心中那个匪夷所思的猜想,又向前推进、锁死了一格。
他不再怀疑。
这个凭空出现的、受伤昏迷的青年,就是胡栗。
他的小浣熊,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变回了(或者说,显露出了)人类的形态。
而且,记得他。
这个认知带来的,并非拨云见日的明朗,而是更加沉重和复杂的迷雾。胡栗(现在该叫他胡栗吗?)醒来后会怎样?他记得多少?他到底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会在浣熊的身体里?那块乳白色矿物又是什么?
无数问题盘旋在心头,但此刻都没有答案。
他收敛心神,快速包扎好伤口,然后将自己的冲锋衣仔细地给青年穿好(袖子太长,勉强卷起),拉好拉链。又从背包里拿出一条备用的轻薄速干长裤——幸好他的尺码偏瘦,或许青年能勉强穿上。他示意赵军过来帮忙,两人费了些劲,终于给昏迷的青年套上了裤子。
做完这些,青年看起来不再那么狼狈,更像一个遭遇意外的、普通的年轻登山者。
“通道清理好了,暂时没发现新的松动。”赵军汇报。
“教授,我这边只是些擦伤,没事。”李明也处理好了自己的小伤。
段青岩点点头,将青年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对赵军说:“帮我一把,把他扶到我背上。我背他出去。”
“教授,您也受伤了,要不我来……”李明想帮忙。
“你负责照明和警戒,赵军断后,注意头顶。”段青岩语气不容置疑。他不放心把昏迷的、身份特殊的胡栗交给任何人,哪怕是他信任的学生。
赵军帮忙将青年扶到段青岩背上。青年的身体比看起来要沉一些,但段青岩常年野外工作,体力很好,稳稳地背了起来。青年的脑袋无力地垂在他颈侧,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麻痒和难以言喻的悸动。
段青岩定了定神,迈开脚步。
“走,离开这里。”
一行人(现在是四人)沿着来路,小心翼翼地开始撤退。头灯的光芒在幽深的洞道里晃动,照亮前路,也照亮了段青岩背上那张昏睡中的、年轻的、属于“胡栗”的脸。
身后的古矿洞重新陷入黑暗与寂静,只有那块失去光泽的乳白色石头和满地狼藉,默默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而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一个更加难以预料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现实。
段青岩背着这个沉甸甸的、温暖的秘密,步伐沉稳,眼神却如同苍岚山最深处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