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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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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营地度过第一夜后,胡栗的适应速度快得惊人。它似乎完全找回了某种与生俱来的、属于山林的气息与节奏。清晨,它会比所有人都醒得早,溜出帐篷(段青岩允许它在自己帐篷的角落有个小垫子),在营地周围轻快地跑一圈,用鼻子探索夜露打湿的土地和草丛,偶尔还能叼回一两只懵懂的、早起溜达的昆虫(当然,在段青岩不赞同的目光下,它最终会把虫子放走)。它学会了在营地外围相对固定的地点解决生理需求,甚至似乎对“后勤车”和“仪器区”这类人类活动频繁的地方有了清晰的界限感,从不贸然闯入。
段青岩的两位学生,李明和赵军,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彻底变成了胡栗的“粉丝”。尤其是赵军,这个平时话不多、皮肤黝黑的博士生,似乎对毛茸茸的小动物没什么抵抗力,经常趁段青岩不注意,偷偷把自己的早餐肉肠分一小块给胡栗,还给它起了个外号叫“小雷达”——源于胡栗昨天对蛇的预警。
段青岩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影响正事,且投喂的食物在安全范围内。他发现,胡栗在山野环境中,确实比在城市别墅里更加放松和灵动,那种属于野生动物的机敏和活力,与它身上那种疑似人类的聪慧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魅力。
考察工作按计划推进。第二天,队伍的目标是营地北面一处地形更复杂、植被更茂密的山坡。根据遥感资料和前期地质调查,那里可能存在一个规模不大的、但矿物组合比较特殊的蚀变带,对研究区域构造演化有参考价值。但具体位置和露头情况,需要实地确认。
山路难行,灌木和藤蔓纠缠。段青岩手持地质图和GPS走在前面开路,李明和赵军紧随其后,背着采样工具和记录设备。胡栗则在他们脚边灵活地穿梭,时前时后,有时钻进灌木丛里不见踪影,过一会儿又叼着片奇怪的叶子或一块颜色特别的石头跑回来,放在段青岩脚边,像是进贡,又像是分享发现。
“小雷达今天好像特别兴奋?”李明擦着汗,看着又一次从侧方矮崖上溜下来、爪子里攥着块暗红色石头的胡栗。
段青岩接过那块石头,瞥了一眼,是普通的含铁砂岩,没什么特别。他随手放进样品袋,标记了大概位置。“它在适应环境,释放天性。”他语气平淡,但目光却若有所思地追随着胡栗跑开的背影。
胡栗确实很兴奋。不仅仅是因为回到了“野外”。自从进入这片山区,尤其是靠近当前这片山坡后,它脑海中那种奇特的、对某些石头的“感觉”,变得比在别墅里时更加活跃和清晰了。不再仅仅是微弱模糊的“共鸣”或“亲切感”,而是……一种隐隐的“指向性”?就像黑暗中有几处散发着不同温度的光点,有的温热,有的微凉,有的几乎感觉不到。
起初它以为是自己太兴奋产生的错觉。但随着越来越深入这片山坡,那些“光点”的感觉却越来越实在。尤其是当段青岩停下来,对照着地图和周围地形,眉头微蹙,用罗盘反复测量方位,似乎对预定目标的具体位置有些不确定时。
“教授,资料上给的坐标点就在这附近,但植被太密了,露头可能被掩盖了,或者有偏差。”李明看着GPS屏幕,有些无奈。
段青岩环顾四周,茂密的树林和灌木几乎遮蔽了所有可能的岩石露头。他们需要找到新鲜的、未风化的岩石断面进行观察和采样,否则这趟就白跑了。
胡栗蹲在段青岩脚边,也仰头看着周围。它的耳朵转动着,鼻子轻嗅,但更多的注意力,却集中在脑海中那些散落的“感觉”上。左前方大约三十米处,有一个相对“温热”的点;右后方灌木丛深处,有一个“微凉”的点;而正前方偏右,那个陡坡下面……好像有一个比周围都更“清晰”、更“明亮”一点的点?
它不太明白这些感觉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它隐隐觉得,那可能是“饭票”正在寻找的东西?至少,是石头,而且是让它感觉不一样的石头。
段青岩正打算分头在附近仔细搜索一下。这时,胡栗忽然动了。
它没有像之前那样无目的地乱跑,而是径直朝着正前方偏右、那个陡坡的方向小跑过去,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段青岩,喉咙里发出短促而清晰的“啾”声,尾巴还朝着那个方向摆了摆。
“它好像想带我们去哪儿?”赵军注意到了。
段青岩目光一凝。他想起昨天胡栗预警蛇的反应,还有它总是对某些特定标本的青睐。“跟上去看看。”
三人跟着胡栗,小心翼翼地拨开茂密的枝叶,向下走向那个陡坡。坡度有点陡,地面湿滑。胡栗却轻车熟路,借助灌木和凸起的石头,灵巧地向下移动,还不时停下来回头确认他们跟上。
下到坡底,是一小片相对平坦的洼地,乱石堆积,藤蔓缠绕。胡栗没有停下,而是绕过几块大石头,钻进了一片看起来密不透风的爬藤植物后面。
“里面好像有空间?”李明用地质锤小心地拨开一些藤蔓。
段青岩上前,用刀割开一部分藤条,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被植被巧妙掩盖的狭窄缝隙露了出来。缝隙后面,隐约可见暗淡的光线和岩石的轮廓。
“是个小型的岩石凹槽或者浅洞。”段青岩判断,他打开头灯,率先弯腰钻了进去。李明和赵军紧随其后。
胡栗已经等在洞口里面了。这里果然是一个天然形成的、不大的岩石凹槽,顶部有裂缝透下天光,地面干燥,堆积着少许落叶和碎石。凹槽内侧的岩壁,不再是外面常见的风化严重的表面,而是相对新鲜的、灰黑色中夹杂着浅黄色和暗绿色条纹的岩石断面。
“找到了!”李明惊喜地叫道,“是蚀变岩!看这颜色和矿物组合!”
段青岩已经凑到了岩壁前,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并用地质锤轻轻敲下一小块。新鲜断面在头灯光下呈现出更清晰的细节:暗色基质中,散布着浅黄色的黄铁矿化斑点,还有细脉状的暗绿色绿泥石和硅化现象。
“确实是目标蚀变带,而且这里的露头新鲜,蚀变类型和强度都很有代表性。”段青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迅速开始工作,指示李明和赵军进行系统采样、拍照和记录。
胡栗见他们忙碌起来,便不再打扰,安静地蹲在凹槽入口附近的一块干燥石头上,看着他们工作,偶尔舔舔爪子,或者用爪子拨弄一下地上形状奇特的小石子。它心里有点小得意,好像……自己真的帮上忙了?
段青岩在工作间隙,目光几次掠过安静待在角落的胡栗。这次找到这个隐蔽的、露头良好的蚀变点,胡栗的引导是关键。如果说之前在家中对标本的反应还可能是巧合或特定偏好,那么这次在复杂的野外环境中,它能如此明确地“定位”到含有特殊矿化的岩石位置,这就绝不是简单的“嗅觉灵敏”或“动物本能”能解释的了。
一种更为大胆、甚至有些超出他固有科学认知框架的假设,开始在他严谨的思维中成形。但他没有声张,只是将这份观察和疑问更深地压入心底,同时手上的工作更加细致。
采样工作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结束后,三人带着沉甸甸的样品袋和满满的记录数据,心满意足地退出凹槽。胡栗立刻跟了上来。
回营地的路上,李明忍不住兴奋地说:“教授,今天多亏了小雷达!要不是它,咱们不知道还得在林子里转多久,还不一定能找到这么理想的采样点!”
赵军也点头:“它简直就是个活的矿物探测器!神了!”
段青岩没有反驳学生们的惊叹,只是淡淡地说:“它的行为确实值得记录和研究。”他看了一眼脚边似乎听懂夸奖、尾巴翘得老高的胡栗,“回去奖励你肉干。”
“汪!”胡栗响亮地应了一声,欢快地跑到前面去了。
夕阳再次将营地染成金色。晚餐时,后勤师傅特意多煮了一点肉,赵军把自己那份里的好几块都“不小心”掉到了桌子下面(正好被某只等候多时的“小雷达”接住)。李明则一边吃饭,一边津津有味地跟后勤师傅讲述今天胡栗的“神勇表现”,添油加醋,听得师傅啧啧称奇。
段青岩坐在帐篷外的折叠椅上,就着最后的天光整理今天的野外记录。胡栗吃饱喝足,跳上旁边的空椅子,蜷缩起来,抱着段青岩给它的一块颜色最鲜艳的蚀变岩碎块(经过允许的),心满意足地打着小呼噜。
晚风清凉,带着松脂的香气。段青岩停下笔,望向远处暮色中连绵的苍岚山轮廓,又侧头看了看身边椅子上那团安睡的毛茸茸。
胡栗的“金手指”,似乎在这片山野中,悄然“进阶”了。
这不仅为他的地质考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助力,更像一把钥匙,正在缓缓打开一扇通往更离奇、更未知领域的大门。
而门后的风景,会是什么呢?
段青岩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中透出前所未有的、属于探索者的锐利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