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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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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几日的野外考察工作卓有成效。在胡栗那近乎bug般的“矿物感知”能力辅助下(段青岩尚未正式定义,但私下记录中已如此标注),考察队高效地定位并采集了多个具有研究价值的岩石样本,包括那个蚀变带的系列样品,以及另外两处遥感资料上未曾明确标注、但实际矿物组合很有特点的露头点。李明和赵军对胡栗的称呼,已经从“小雷达”升级为“吉祥物”乃至“段教授的秘密武器”,虽然他们依旧不明白这只浣熊是如何做到的,但并不妨碍他们享受由此带来的工作效率提升和意外惊喜。
段青岩的工作日志里,关于胡栗的观察记录篇幅日益增加,内容也从单纯的行为描述,逐渐加入了更多推测和待验证的假设。他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内心深处的好奇与探究欲,已被完全点燃。这只小浣熊身上隐藏的秘密,其价值可能远超几篇顶级期刊论文。
忙碌的白天过去,山林的夜晚总是来得早,也格外宁静。营地里,后勤师傅收拾完厨房,早早回帐篷休息了。李明和赵军在检查完明天的装备后,也抵不住疲惫,钻进了各自的睡袋。只剩下守夜的篝火,在精心堆砌的石圈里噼啪作响,燃烧着白日里捡拾的枯枝,释放出温暖的光晕和松脂的清香。
段青岩没有立刻回帐篷。他披了件外套,坐在火塘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垫石上,就着跳跃的火光,翻阅着今天整理的野外记录,偶尔用笔补充一两句。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让他惯常清冷的神情显得柔和了些许。
胡栗趴在他脚边一块柔软的苔藓垫上(赵军特意给它找的),下巴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睛,享受着火焰的暖意和夜晚的安宁。它不时抬头看看段青岩,或者侧耳倾听山林深处传来的、属于夜晚的细微声响——猫头鹰的啼叫,远处不知名动物的窸窣,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在这里,它感到一种奇异的、比在别墅阳台更加自在的归属感,仿佛它本就属于这片天地,而身边这个人,是连接它与这片天地、也与那个它已经习惯的人类世界的锚点。
段青岩合上记录本,将它放在一边。他摘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眉心,露出些许白天不会显露的疲惫。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有些放空,望着跃动的火焰深处,仿佛看到了别的什么。
四周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哔剥声和夜风的声音。这种极致的安静,有时会让人卸下心防,让一些平时深埋的情绪浮上水面。
胡栗敏锐地感觉到了段青岩气息的变化。那不是工作时的专注,也不是思考时的沉静,而是一种……更轻、也更重的,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感的东西。它抬起头,圆眼睛在火光中映出两点暖金色的光,专注地看着段青岩。
段青岩似乎察觉到了它的目光,微微侧头,看向脚边的小家伙。胡栗的目光很干净,带着纯粹的关切和疑惑,没有人类眼神中常有的复杂揣度。
也许是这山野的夜太静,也许是连日的相处消弭了最后的距离感,也许只是此刻需要一个倾听的对象——哪怕对方只是一只不能言语的浣熊。段青岩沉默了片刻,罕见地,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低沉舒缓的语调开了口。
“这里……很安静。”他望着跳跃的火苗,“比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安静很多。”
胡栗的耳朵动了动,往前凑了凑,挨得更近些,仿佛在表示:我在听。
段青岩的目光有些悠远,似乎穿透了火光和夜色,回到了很久以前。“我父母,也是地质工作者。他们喜欢山,喜欢石头,一年里大半时间都在野外。”他的声音很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我小时候,经常被寄放在邻居家,或者跟着姐姐。他们回家的时间很少,但每次回来,都会带很多奇怪的石头给我,讲它们在什么地方找到的,里面可能藏着什么样的故事。”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一根细小的枯枝,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火堆,溅起几点火星。“那时候觉得,石头很神奇,能去到很远的地方,能保存很久很久的时间。比人……长久。”
胡栗安静地趴着,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它听不懂所有的词汇,但能捕捉到段青岩语气里那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落寞。
“后来,我上高中的时候,他们去西南考察一个项目。”段青岩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慢了一点,“遇到了山体滑坡。没能回来。”
火堆里,一根粗点的树枝断裂,发出“咔嚓”一声轻响。胡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它看着段青岩,发现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似乎更空了一些,望着火苗,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是姐姐把我带大的。”他继续说,语气里多了一丝温度,“她那时候刚工作不久,自己还是个孩子,却要照顾我。很辛苦。”他极少提及这些私人往事,此刻说来,也仅仅是最简略的陈述,没有任何渲染。但正是这种平淡,反而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我性格……不太容易和人亲近。习惯了自己处理事情,和石头打交道比和人打交道简单。”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火。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那层惯常的、理性冷静的外壳,在这个无人窥见的山野月夜,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泄露出底下深藏的、被时光打磨得平滑却依然存在的寂寥。
父母早逝,由姐姐抚养,与人群疏离,将所有情感和精力投入到与永恒而无言的岩石对话中。这就是段青岩情感世界的底色。
胡栗静静地听着。它无法理解“父母”、“山体滑坡”、“抚养”这些复杂词汇的具体含义,但它能清晰地感知到,从段青岩身上流淌出来的那股沉重的、冰凉的孤独感。那感觉,有点像它被浣熊妈妈抛弃后,独自站在寒风里的那个夜晚,只是更深沉,更寂静,仿佛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它心里有点闷闷的,不太舒服。它不喜欢“饭票”身上有这种气息。
犹豫了一下,胡栗慢慢站了起来。它走到段青岩腿边,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脑袋蹭他,而是抬起一只前爪,轻轻地、试探性地,搭在了段青岩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温暖、柔软、带着一点点粗糙肉垫触感的重量,覆盖在手背上。
段青岩的思绪被打断,微微一怔,低头看去。
胡栗仰着小脸,圆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没有怜悯,也没有刻意的安慰,只有一种单纯的、想要靠近和分享温暖的意愿。它见他看过来,喉咙里发出极轻极柔的“呜嗯”声,然后用脑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手腕和手背。动作笨拙却无比真诚,像是在用自己唯一知道的方式,试图驱散他周身那无形的寒意。
段青岩的手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毛茸茸的小脑袋蹭过的温暖触感,一下,又一下。那热度,似乎顺着皮肤,慢慢渗透进去,一点点融化着心底某个冰封的角落。
他僵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他反手,将胡栗那只搭在他手背上的小爪子,轻轻握在了掌心。
胡栗的爪子温热,比他微凉的手指要暖得多。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握着,感受着掌心那小小的、鲜活的温度。
胡栗也不再蹭了,安静地让他握着爪子,蹲坐在他腿边,身体微微倚靠着他的小腿,同样沉默地陪伴着。
篝火继续燃烧,发出安稳的噼啪声。月光清冷,洒在营地周围的树梢和帐篷上,与温暖的火光交织在一起。
一人一熊,就这样依偎在火边,共享着这片山野的静谧和彼此间无言的慰藉。
那些沉重的过往和孤独,并没有消失。但在这个瞬间,似乎被掌心这一点温暖的重量,和身边这个安静存在的小生命,轻轻地托住了。
良久,段青岩才极其轻微地舒了一口气。他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胡栗的头顶,力道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火苗的声响吞没。
胡栗听不懂这个词,但它能感觉到段青岩身上那股冰冷的孤寂感似乎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平和、更柔软的气息。它满意地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呼噜声。
段青岩松开握着它爪子的手,但胡栗没有立刻收回爪子,而是顺势将脑袋枕在了他的膝盖上,继续享受着抚摸和火焰的温暖。
段青岩没有再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胡栗光滑的背毛,目光重新落回跃动的火焰上。这一次,眼神里少了些空茫,多了些沉淀的温和。
月夜,篝火,孤独的地质学家,和一只通人性的小浣熊。
有些话,不需要被完全理解;有些陪伴,本身就胜过千言万语。
这一夜,山林无声,却仿佛说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