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诀》钟情梦

45、戏中世界

　　仙门奇术斩妖除魔的功效，弟子们尚未瞻观，在演戏上的妙用，倒是领略了一二。不但场景逼真，如梦如幻，而且演员移动自如，转场迅捷。这都是余漾经过不眠不休的思索，一大早就向元漪仙子求来的锦囊妙计。他以此创制出“仙幻剧”的称谓，自视为开天辟地的壮举。

　　灯火摇曳间，“仲卿母”闪现于高堂之上，正襟危坐，面若寒霜，令人望而生畏。饰演者宋咏卿梳着高髻，上插金镶玉嵌宝玲珑寿字簪，并累丝嵌宝衔珠金凤簪，勒着镶琥珀金抹额，衣着气派，俨然一位飞扬跋扈的贵妇人。

　　地上跪着个身量娇小，衣着素雅的“女子”，伴随着凄凄惨惨的二胡曲奏起，她缓缓起身，面向观众——

　　众人惊呼，竟是余漾饰演的刘兰芝！

　　他的面容本就比寻常女子还要姣好几分，如今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自是动人无比，雌雄莫辨。他的长相和身材真是不给男人面子，也不给女人活路。更可气的是，以女声说话于他而言毫不费力，也毫无矫揉造作之感，浑然天成。沈凌汐猜想，他前世或许是个貌美歌姬，今生错投了男儿身。

　　“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余漾以自谱的曲调浅吟低唱，同时凭借仙术，手上变幻出不同的什物。相比悲苦伤感的曲子，众人显然对他的戏法展现出更为浓厚的兴趣。

　　“刘兰芝”突然曲风一转，怒目圆睁，激烈愤慨地唱道：“我那杀千刀的丈夫，整天让我独守空房，寂寞如海！”随之兀然转身，一指遥戳“恶婆婆”，“还有你这老不死的，整天把我当丫鬟奴才使，我今儿个还就不干了，你奈我何！”

　　众人哄堂大笑，“刘兰芝”一扭一扭地转着圈圈，勾手挑衅，尖牙利嘴：“来呀，打我呀，把我赶走……我等不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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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找死么？”

　　飞来横脚将他踢倒在地，众人惊愕间，陆璞赫然而立，玄衣高冠，显得整个人深沉持重，然所作所为不改嚣张浮浪之气。余漾哭嚎着，挣扎着，爬过去抱住他的大腿，又被他一脚踢开，破口大骂：“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我母亲这般放肆！”

　　沈凌汐止不住叹息，深情的焦仲卿就这样被陆璞染上了他的习性，霸道蛮横，轻浮放浪。最可悲的是，看戏的人对此喜闻乐见，笑声阵阵。下里巴人与阳春白雪的差别，她回头便可见一二，除清辉、韶光二位仙子微露笑意，其他仙师们皆陷入了难以言说的尴尬，体会到弟子们听课时，如堕五里雾中之感。

　　掌门眉间横了一道深壑，对着台上张牙舞爪的陆璞指指点点，想必在拼命忍着把他揪下去的冲动。元漪仙子的脸色也不大好看，触及她的眼神浸着失望，她心里一沉，连忙回过头去。

　　台上的人儿自觉渐入佳境，“焦仲卿”对他的母亲恭敬作揖，言道：“母亲大人放心，我今日便休了这个泼妇，为您换一位贤惠温顺的好儿媳。”

　　“刘兰芝”身残心伤犹志坚，挣扎着爬起，屡试屡败，屡败屡试。听了这话，笑逐颜开，一个鲤鱼打挺，拍手叫好：“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别介呀，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你们再好好考虑考虑，不要鲁莽下决定。”一直冷面无声的“仲卿母”，忽然赔上一副笑脸，软语劝解，令人费解。

　　“刘兰芝”置之不理，对杀千刀的丈夫气急败坏道：“赶紧写休书，别婆婆妈妈的，有这工夫我都再嫁了呢！”

　　“白日做梦！”“焦仲卿”冷笑道，“就你这副鬼样子，下半辈子等着孤独终老吧。”

　　“仲卿母”苦口婆心道：“我儿，兰芝这样能干活的媳妇，可不好找啊。”

　　“焦仲卿”深情呼唤着母亲，上前为她揉肩捶腿，像孩童般撒娇：“孩儿正要回禀母亲，已有心仪的女子，只待母亲应允，不日纳为新妇。”

　　“母亲”闭目享受，慵懒询问，他看中了谁家的女子。“焦仲卿”色|欲迷心，佯装羞怯，答道：“东家有贤女，自名秦罗敷，可怜体无比，阿母为我求。”

　　“刘兰芝”冷哼一声，白眼相对：“你也只能配上那种货色！”

　　·

　　“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空灵纤细的女声响起，争论不休的三人于黑暗中湮灭，众生沉寂。

　　晨光乍现，一栋精致玲珑的绣楼缓缓淡入众人视线。佳人轻启罗扉，俏生生探出头来，远而望之，皎若朝霞，滟若流光。宛如海市蜃楼一般，阁去人不见，空留艳阳高照，陌上一树繁茂，桑叶沃若。

　　田垄间有不少辛勤躬耕的身影，锄禾播种，是飘渺仙界中难得的人世情味。“秦罗敷”手挽竹筐款款走来，堕马髻上别了三五个金步摇，腕上银镯玉钏珰珰而鸣，缃绮下裙、紫绮上襦皆绣着繁复花纹，绚烂夺目。

　　哪里是人间的采桑女子，分明如天界仙女下凡。柳娉婷的美貌毋庸置疑，可妆容似乎过度了些，甚至将天然的精致五官遮掩，向妖艳的庸脂俗粉堆儿靠拢。

　　素以为绚兮，沈凌汐喟叹不已，料想她可能为人所迫。后来才知道，柳娉婷的妆容乃自己所画，配饰亦皆为私物，无半分|身不由己。她认为华美的衣饰，艳丽的妆容，如锦上添花，为容颜增色。

　　沈凌汐真想诚恳地、反复地诉说，自然素净之美更适合她，不增不减，恰到好处。转念一想，柳娉婷或许自比为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哇！”、“太美了！”、“不愧为第一美人！”……人群中的连连惊叹，仙师们的赞赏之色，都证明了柳娉婷并非狂妄自大，也形成了对沈凌汐观点的有力一击，但尚且不足以使她随波逐流。

　　台上该有人进一步衬托“秦罗敷”的美了，程历粘着大胡子，粗布短褐，肩挑重担走了出来。哐当一声，担子落到了地上，水溅湿他的裤腿。他的眼珠子直愣愣鼓出来，蓄势向美人身上飞射，合不拢血盆大口，涎水淌了一地。

　　“秦罗敷”作惊恐状，转过身去，又见一少年蹦跳过来，停在与她一步之遥处，脱帽戴头巾，向她挤眉弄眼。

　　由于演员有限，分|身有术，行者和少年皆由程历一人扮演，他却演出了两种不同的情态，令人刮目相看。

　　又一对吵架的夫妻上场，还是他的分|身，一见到美人，竟执手共赏，和好如初。耕作的人们直起腰来，向“秦罗敷”观望，装扮不同，姿态各异，然而个个都是程历的分|身。被数十个“程历”盯着看，柳娉婷的感受不会太美妙，掩面作娇羞状，险些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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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吁！”鲜衣怒马的公子出现得恰如其分，宿命一般的，被派来挽救佳人。主角既然出现，配角自然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村民“程历”们像见到豺狼猛虎般四散而逃，完美烘托出“焦仲卿”的恶霸形象。

　　饰演者陆璞翻身下马，动作笨拙，颤颤巍巍，仅存的英雄豪气烟消云散。“秦罗敷”对上他不怀好意的目光，连连后退，万分惊恐。他拱手再拜，色相毕露，奸笑道：“小娘子，这是要到哪里去呀？”

　　沈凌汐感叹，不愧是将《金|瓶|梅》烂熟于心之人，扮演起贪淫好色的西门大官人来，惟妙惟肖啊！

　　“秦罗敷”摇头不语，转身欲逃，香肩被他一把捏住。“别急着走嘛”，陆璞凑到她耳边，呵着热气，“不如由本公子载你同行可好？”

　　陆璞越凑越近，眼看着便要亲上。“秦罗敷”瑟瑟发抖，岌岌可危。该不会是陆璞私自加戏，借机一亲香泽吧？沈凌汐义愤填膺，真想冲上去拔刀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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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嘴！”

　　现在才是真正的英雄救美，陆璞的嘴被飞石打中，美人脱离虎口。

　　邓木然手持弹弓，颠簸在羸弱青驴背上，蹒跚而来。他的出现，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是余漾找来救场的一尊灵佛。

　　昨夜把盏闲话之际，邓木然居然问起他们排戏的情况，笑称有多余的角儿，也让他来演演。陆璞要他来过过当爹的瘾，他自是不从。余漾突发奇想，正可叫这位不苟言笑的能人，挽救一下被陆璞操纵的傀儡戏文。

　　陆璞料定是余漾私自改戏，怒不可遏，破口而出：“你是哪里来的东西，敢坏老子的好事？”

　　“在下不复仙山玄昙洞光辉大师座下弟子刘木是也，立志斩妖除魔，杀尽天下恶人！”

　　沈凌汐印象中这位第一厉害的邓木然，长相配不上他的才能，甚至形容猥琐。课上偶尔回答问题时，吐字含混不清，更别提偶尔有人与他说话，要么撬不开他的嘴，要么前言不搭后语了。没想到今朝打扮一番，穿件干净道袍，头发利落束起，还挺像个人样儿。说起话来铿锵有力，英气逼人，纵然装束比陆璞寒酸，气魄高下立见。

　　戏台好似琅嬛福地一般，一旦踏上了，便叫人改头换面，焕然一新。她也想上去试试，看看自己会变成怎样的模样。只是不知有生之年，会否达成此愿。

　　她还有一个心愿，便是自己演自己写的戏，而且最大程度地还原戏文原貌，不被妄加篡改。她还要找很多人，她乐于亲近的人，与她共处戏中世界，共历悲喜清欢。

　　而她，要做那个世界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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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参考古诗《陌上桑》：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罗敷喜蚕桑，采桑城南隅。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着帩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以及《孔雀东南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