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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重生漫途 沈凌汐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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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是陆璞不问她的意愿,就连他自己也是身不由己。
正当他说出“不、复、岛”的时候,血色的海面翻腾出一个巨大的漩涡,飞快旋转的同时溅起了眩目的光芒。从中射出了数十道色彩斑斓的水柱,环绕着,交织着,汇聚成一只优美却有力的手臂,环抱住揉着酸痛胸口的陆璞的腰肢,将他温柔而蛮横地拖了下去。
腰部无可抗拒的力量让陆璞乖乖选择了顺从,可他没想到居然有个傻瓜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大义凛然。
她是想螳臂当车吗?
还是活得不耐烦了?
虽然心里有些许惊讶和被他忽略的感动,但他还是忍不住斥责她几句。
“沈凌汐,你这个……”
傻瓜!他想喊出的话被海水淹没了,令他惊奇的却是海水里没有丝毫的血腥味或是苦咸味,反而十分甘甜清新。
他试着睁开眼睛,恰好一条鳞片闪闪发光的鱼儿从他眼前游过,闪得他立马合上了双眼。再一次睁开时,他发现海底世界跟外面一样清晰明亮,又没有刺眼的白日光,海里的光柔和如他最爱的那颗夜明珠。浑身轻飘飘的,毫不费力便可畅快遨游,这对于懒惰的他来说更是大喜。
等等,不应该光顾着高兴!
他看了看腰间,那只具有无形力量的手已变成一条系于他和沈凌汐腰间的华丽缎带,在水中更显清透晶莹,牵引着他们,一直延伸到深不可测的幽暗之处。
沈凌汐的手一直紧握着他,现在还变成了十指紧扣。她闭着眼睛,眉毛揪在了一处,映着波纹的侧脸,更添几分清冷。陆璞竟泛起些许心疼,对眼前的这个女孩,也许他一直都有些心疼。无论是她的遭遇,还是她这个人,执着的、坚强的,寂寞的、脆弱的她。
陆璞转过头去,使劲晃了晃他们的手。沈凌汐浸在恐惧里沉寂的心渐渐苏醒,她缓缓睁开双眼,第一眼看到的是面前奇妙的景象,可她竟未多作停留便望向身边若无其事的陆璞。
她激动地脱口而出:“太好了,我们还活着!”
没有声音,只是像鱼一样吞了几口水,吐了几个泡泡。她这才开始注意到眼前的一切,鱼儿亲吻着她的脸颊,水草摇曳着曼妙的身姿,而他们俩穿梭其间,眼界为之一新。而他们又不是在坠落下沉,而是有种力量牵引着、行进着,于是她顺利发现了把他们捆在一起的东西。
她震惊的同时狠狠捏了陆璞的手一下,陆璞这才不紧不慢地偏过头来。他的目光由淡漠、不屑,又变成鄙夷,明摆着在告诉她:“别那么大惊小怪的!”沈凌汐撇了撇嘴,很知趣地回过头去专心欣赏美景。
缎带拉伸得越来越快,眼前由明亮开阔逐渐变得阴暗幽冥,沈凌汐意识到他们很快将看不见彼此。没关系,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分开的,有缎带的缠绕,还有十指紧扣不放松的手。
她安慰着自己,同时把手扣得更紧。深邃中涌动的暗流不仅吞没了他们的双目,还夺去了他们的意识,使他们回到了生命最初的混沌状态。
黑暗里会孕育着重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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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凌汐“重生”的时候,手还是握得很紧,身边却不见了陆璞。她平躺在有些坚硬的榻上,头顶是窸窣垂下的白纱帐子,朦朦胧胧,迷迷蒙蒙。她掀开帐子,惊坐起来,大喊:“陆璞!你在哪儿?”
“你醒啦?”
一张陌生的面孔钻进了帐中,吓得沈凌汐退缩到了角落里。那是一副小巧玲珑的少女脸庞,理应如花蕾一般惹人怜爱。唯有一双狐狸样的眼睛天生带着几分狡猾,让沈凌汐感觉不安。
那少女看她离得远远的,又不说话,自己咧开嘴笑了,露出不甚白亮的牙齿,其中还有几颗尖尖的细牙。她伸出一只手来,有些皲裂,指甲很亮很长很尖。
“你甭害怕。俺叫田小园,是你同门,还是同寝也!”
她诚恳地说道,狐狸眼里也露出白兔样的真挚,夹杂的口音也让沈凌汐觉得亲切了许多,陆璞家的丫鬟似乎有这种口音的。
看她一直举着手,沈凌汐也伸出手去,蜻蜓点水般地跟她握了一下,其实就是碰了一下。
“不过,同门是什么?”
“同寝是什么?”
“陆璞又在哪里?”
顿了一秒,她又串了一个问题:“这是什么地方?”
“哎吁,你问得急哩咶古!俺得一个一个慢慢回答……”她喘了口气,气息很是粗重。
“这是不复岛,咱俩都是云梨门的,都住在这间房里。”她又停下来喘了口粗气,沈凌汐仍然云里雾里且迫不及待。
“你说清楚些,云梨门又是怎么回事?还有陆璞究竟在哪里?”
在她的急切追问下,田小园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回答,而且回答仍是断断续续,每断一次都让沈凌汐急得头顶冒烟。不过她总算是明白了她们都是被不复岛选中的有缘人,遂引到这里修行。云梨门是不复岛的门派之一,掌门为郦云姬,她在生灵之学上颇有造诣。
说了半天,还是没回答她真正关心的问题啊!“陆璞在哪里?”——希望也应该是她最后一次问这个问题了。
“噢噢,陆璞啊!”田小园如梦初醒,“俺不晓得。”
沈凌汐身体里的火苗又窜了起来,还好被她及时的“俺可以帮你打听一下”压制住了。
“十二个门派,六百多人呢,打听起来费时又费力也。”田小园小声嘟囔着,沈凌汐却听得一清二楚:
“六百多人?你是说这岛上有六百多人!”
“就是呐!不复岛历经千年重寻有缘人,可难得了。”田小园飞速点头,语气里还得意洋洋的。
沈凌汐冷笑,六百多人,不复岛的有缘人遍地开花,俯拾皆是啊!
“那我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她仍有满腹狐疑,必要刨根问底不成。
田小园显然是有些烦躁了,看沈凌汐初来乍到的也就不知者不怪,告诉她每个有缘人被引到不复岛的方式各有不同。田小园是在家烧火做饭时睡着了来的,又听说沈凌汐是从海里来的,还有的从天上飞来的……她得意地总结道:“殊途同归!”田小园可是她们村里最有学问的丫头呢,她颇以此为荣。
“殊途同归……那陆璞会去哪儿呢?”沈凌汐眉间皱成一个“川”字,用力咬着嘴唇,似乎就要落泪。
田小园盯着她瞧了会儿,心想这个叫陆璞的人一定对她很重要。“放心吧!俺对朋友最讲义气喽,保准帮你找到他。”
朋友?这个词语最先最深碰触到了沈凌汐心的柔软。她一直觉得交朋友是特别困难的事情,在桃源镇的十五年时光里也只有一个朋友,最后也不算数了。来到外面的世界,对人也存有戒心,小心翼翼。没想到先是遇到了志趣相投的陆璞,又有人初次见面就拿她当朋友——外面的世界真好,外面世界的人也真好!
沈凌汐展开了打结的眉头,对正拍着胸脯的田小园第一次露出了微笑。她认真地说:“多谢。”
田小园笑的时候眯起的眼睛又像可爱的小猫,她摆摆手:“这都不算啥!”眼睛张开的时候也不太有狐狸的狡猾了,“刚才就你问俺问题了,俺还不知道你叫啥呢?”
“沈凌汐。”
“人长得清秀,名字也文雅呐!”田小园发出感叹,心里有些抱怨父母为她起了一个如此有乡土气息的名字。沈凌汐再次微笑,真应该感谢父亲赐此美名。
她们各自心想时,一阵悠长响亮的铃音响起,接着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如近在耳畔:
“不复岛的弟子们!一炷香时间内,穿戴整洁,来不辍道场集合!”
他又重复了两遍,沈凌汐和田小园只听了一遍就都捂上了耳朵,以防被震聋。他的声音有些油滑矫情,故作严肃、大声吼叫又惹人发笑,实在不忍卒听。
沈凌汐放开捂住耳朵的手,笑问:“这是谁啊?”
“待会儿就晓得了,你先换岛服吧!”田小园从柜子里拿出衣服给她,后背赫然题着三个水墨大字——不复岛,翻过去正面左胸前还绘有一个倒悬着的岛屿。沈凌汐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这不复岛为了彰显自己身份真是下足了功夫啊,怎么看都不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岛!
“穿这衣服真好,一看就是不复岛的人!”田小园已经换好了衣服,一边转圈一边惊叹。沈凌汐报之一笑,她还是愿意把不同的观点藏到心里。
原来这岛服里衣为黑色,外有一质地透明的白袍,总体感觉是灰暗的。她一直都不喜欢黑色的沉重阴暗,唯爱清新淡雅的颜色。换好之后,感觉自己一下子就变得苦大愁深了。而且岛服宽袍大袖的,她娇小瘦弱,就像偷穿了道姑衣裳的小道童,又很滑稽。她看看田小园,竟然比自己更矮小瘦弱,于是心里宽慰了些。
沈凌汐推开房门,抬头看见蔚蓝澄净的天空,点缀着几抹微云。原来这仙岛上的天空与寻常人世也无甚差别啊!门前有一汪碧水,水车轻快转动着,送来不知源头的淙淙清泉。沈凌汐用手掬了一捧水,正欲洗脸,田小园一声喊叫吓得她撒了手,水花溅到了鞋履上。
“凌汐,来不及啦!”田小园风风火火,“咱们快点走吧!”
沈凌汐又掬了一捧水,不慌不忙地继续洗脸:“不用急,有一炷香的时间呢。”
“怎么不急吶。那什么道场离这里很远的!”田小园强行拽起沈凌汐,几乎是拖着她走。
沈凌汐抹了抹脸上的水珠,随田小园踏上了未知的漫漫前路。
不知怎的,她心里还真有点儿“风萧萧兮易水寒”般一往无前的崇高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