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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小茶之诺 “我要一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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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没有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果然就不应该胡思乱想!沈凌汐为这样的自己而万分苦恼,但还是决定先聚精会神地听听其中的渊源。只见陆璞不紧不慢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咚喝完,抿了抿嘴,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抽出手帕,细细擦拭嘴角,然后盘起膝来,坐直身子,理理衣服……一系列仪式完成后,终于开始了他虔诚的讲述。
“曾经有一个技艺高超的捕鱼人,可他的生活却过得十分穷苦。因为他每次捕鱼都有一定的限度,而且经常把一些小鱼和稀有的鱼类放生,所以每次常常只捉到一两条鱼糊口。”
“这个人可真是又聪明又善良啊!”沈凌汐不禁发出感慨,“既知道不能竭泽而渔的道理,又懂得爱护生灵。”
陆璞微笑点头,接着说:“本来他可以与妻儿过着清苦无忧的生活,谁料妻儿忽然都生了怪病,身上长满鳞片,而且必须泡在水里才能活命,离了水就口吐白沫、抽搐不止。”
沈凌汐急切地打断他:“我在《异文志》里看到过这种怪病,可那是因为渔夫肆意残害鱼类造成的,这个人怎么会?!”
“你且耐心听我讲。”陆璞对她做了一个封嘴的手势,沈凌汐只得安静下来。
“这个人跟你想的一样,一气之下疯狂捕鱼,无论大小贵贱。有一天他划船进入海的深处,不幸遭遇风暴,坠入海中。醒来后却发现自己来到一个岛上,云雾缭绕,如梦如幻之间,只听到一个深邃渺远的声音说:‘你自认为自己足够爱惜生灵,便不该有此报。殊不知,世间万事万物自有其理,不忘本心方得始终。’那声音喟叹道,‘我原以为你为一可造之才,谁料也与庸人无益,罢了罢了!’不等他反应过来,声音已然消失。”
陆璞故作正经,卖力地用沧桑感十足的嗓音念完了那几句话,惹得沈凌汐又是好笑,又是好奇。
“那人虽不是奇才,但也绝不是庸人。虽然后来被遮住双眼遣送回去,可他却仅凭风向和水速就推算出了岛的方位,短短数日便绘制了一幅航海路线图。但终其一生他也没有再找到过那个岛,总是有无形的力量阻挡船按照既定的路线航行。他幡然醒悟,立下誓言不再捕鱼,也不再提起那段奇遇。几代过后,他的后人早已搬离了海边,在宦海沉浮。其中一位,正是我爹的幕僚,这故事和航海图都是他献媚的工具。”
陆璞又将一杯茶一饮而尽,自斟一杯,没有注意沈凌汐惊讶的目光与陡变的神情。
“那么现在船还是行驶在既定方向上吗?”沈凌汐惴惴不安。
陆璞“嗯”了一声,继而呷了一口茶。
沈凌汐被他的淡定惹得不淡定了,一把夺过茶杯,激动而急切地冲着他说:“你怎么还能这么云淡风轻呀?你可是快要到仙岛上的人了,或许是上天的旨意呢!”
“那么,”陆璞眯起眼睛,一脸玩味的表情,“我遇见你,也是上天的旨意喽?”
沈凌汐的脸上泛起两抹红霞,而她还没有意识到,只是细细回想自己的遭遇:莫明其妙地落入水中,刚好被他救起,他要去的地方又与自己不谋而合。无意中窥得天机,而他正是天意眷顾的人——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
心底似乎摇动着一些莫名的情愫,和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双手不经意间攀上脸颊,沈凌汐被炙热的温度惊吓到,用手使劲蹭了蹭,从眼底偷偷瞄着他。陆璞早发现了她的异常,不想造成误会与尴尬,于是装作慢条斯理品茶的样子,望向窗外海面上的粼粼霞光。
发现他不在看她,沈凌汐索性光明正大地端详他了,他修长的手指如同初春细雨润过的嫩笋,正摩挲着青玉盏上雕刻精致的片片竹叶,竹叶茂密的杯盖上,竟然还坐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小熊猫。
他连用的杯子都这般有情趣!
正好可以打破沉默,沈凌汐毫不吝惜她的赞美:“你的茶杯很可爱呀,可以给我看一下吗?”迎着她真挚的目光,陆璞把杯子递了过去。沈凌汐在接过的一瞬间,指尖与他碰触的一刹那,却仿佛被针刺了一下。杯盖上可爱的小熊猫便被她颤抖的手晃了出去,滚到了书架底下。
沈凌汐顿时手忙脚乱,手足无措,想要帮忙把小熊猫拿出来,无奈胳膊太短,无能为力。只能看着陆璞面色凝重,拿着一根狼毫捅到书架下面,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小熊猫勾了出来,然后像对孩子一样宠溺地抚摸着他,柔声抚慰道:“摔疼了吧。”
沈凌汐忘掉了应有的歉意,只想问他:“你觉得……它是有生命的吗?”
“当然,他是我儿子小竹!”陆璞没有丝毫的迟疑,干脆利落地答道。
“这便奇了!我只听过‘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鸟山花好弟兄’,没想到你居然会认这只玉熊猫作儿子。”沈凌汐顿了顿,心里纠结着是否应该继续说下去。如果是别人或许就算了,可是陆璞不一样,在他面前她似乎是最坦诚、最直率的。
“草木鸟兽有情有灵,而它虽然外表可爱,不过是人力穿凿而已,没有心意、也不可能知你心意。”她直言不讳。
陆璞抚摸着小熊猫,脸上始终挂着一抹微笑,点点头、摇摇头,摇摇头又点点头。良久,缓缓开口道:“不瞒你说,我也喜欢稼轩的这句词,还特意写了一幅书法呢!找给你看看。”他把杯盏小心翼翼地放到案上,然后到架子上大手大脚地翻找。解开一个卷轴,发现不对便随意丢开,毫不心疼。
沈凌汐跟在他身后,一一拾起被他粗鲁丢弃的卷轴,上面或是鸡飞狗跳着“心有灵犀”,或是东倒西歪着“闲情几许”……那么多动人醉人的诗词佳句落于他笔端都成了吓人骇人。沈凌汐知道名家好字各有各的好法,才发现陆璞的臭字每一幅也臭得各有千秋!而且这样的破字却用滑如凝脂的纸书写,金粉描边,玉轴装裱,真是暴殄天物、天理何在!
在拾起第五十五幅卷轴之后,陆璞终于把要找的那幅送到她面前来——原来他还在后面续了两句:“世间万物皆有灵,唯我知其灵犀心。”
沈凌汐在口中低吟了几遍,愈发觉得陆璞续的很是精妙,可究竟妙在何处,她也说不上来。陆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直到她的目光不再飘到别处,才开口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沈凌汐诚恳地回答:“我觉得很好啊!”连你这破字也被衬得好看了呢,她在心底发笑。
“是嘛?”陆璞满腹狐疑,眯起的眼睛从两条狭长的缝里射出异样的光芒,让沈凌汐想起《异文志》插图里绘的小狐仙,“那你怎么还觉得我家小竹是死物?”
沈凌汐尴尬地挠了挠头,不明所以,又想不出可以反驳他的话。
“只要是这世上存在的东西,都可以有情感心意,与你相知。就像我家小竹,他是我亲手雕刻出来的,是我让他来到这世上。我赋予他名字,赋予他生命。当我抚摸他、注视他的时候,我会因为他的憨态而心情愉悦,此时我与他便心意相通了。”
陆璞说得语重心长,循循善诱,一番演讲下来刚要看看沈凌汐的反应,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跑到案前玩弄他的小竹去了。陆璞怒气冲冲地跑过去,将小竹从她眼前夺走,藏到身后,气急败坏道:“你要认真听我讲话啊!”
沈凌汐白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你说话声若洪钟,走到哪儿都能听见。”她伸手去拿小竹,惊叹道:“这真是你刻的吗?好厉害!”
她没想到写字手抖的他居然有如此了得的雕工,而自己对于刺绣、编织、雕刻之类却是不折不扣的手残。沈洛尘手把手地教了她好多年,但她每每扎自己的手也扎他的手,缠自己的手也缠他的手,还毁掉了好几块上等美玉。最后沈洛尘只得笑着摸摸她的头,云淡风轻道:“咱们以后不做手工了。”
陆璞把小竹攥得紧紧的,唯恐被她抢走。他横眉竖眼,挺了挺胸脯,提高了嗓音说:“眼见为实,我可以勉为其难帮你雕一个。”
“我要一只小猫,比你的小竹还要可爱的小猫!”
沈凌汐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她是真的很想要一个陆璞的雕刻。不仅因为它精致可爱,更想体会一下陆璞所说的“心意相通”。如果他不先有此言的话,她甚至可能开口向他索要,然后这便成了她生命中第一次开口向人要东西。但是,他没有给这个“第一次”实现的机会。
陆璞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还提了要求,要他雕刻从未雕过的小猫。不过没什么能难倒他的!如果有的话,那就是学武功,作劳动,学礼教,做功课……他看着面露喜色的她,挑起眉毛,摆出一副不羁的神态:“小猫可以,可爱就算了吧。”
沈凌汐“哼”了一声,头撇到一边,用眼梢瞄着他:“要把小猫雕得不可爱,也不容易呀。”说着,她还无奈地叹息了几声。
陆璞还偏不信这个邪,下定决心一定要雕一只丑八怪小猫给她,然后好好地嘲笑、讽刺、挖苦她。
沈凌汐瞥见他低着头,脸上微妙的表情星芒一般忽明忽暗。她看着他,宛如夏夜遥望星海,那般憧憬,祈愿,向往。
她要给自己即将拥有的玉雕小猫起名“小茶”,可爱的小孩子之意。
敲门声总是不合时宜地响起,然后他们才猛然发现时间过得那么快。沈凌汐原本以为和陆璞一起读书会如坐针毡、心乱如麻、度日如年,陆璞也一直觉得读书做功课味同嚼蜡、心猿意马、痛不欲生。
原来他们凑到一起,时光流转的步履也在不觉间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