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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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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霭茫茫,大雪纷纷,山巅冷,衣袖寒,千山鸟飞绝。傅白提了提袍脚,一面辞别要出林子的黒木瑶家,一面遥望着对面影影绰绰的雪山。
“冬至过了是数九寒天,你要是再不出去,可就出去不成了。”傅白嘴角勾起来,弧度轻巧疏离。
黒木瑶家眼神一闪:“既然有您也崇拜的高人,那么——”
“与其说他不愿意见你,不如说我不愿意让你见他。”傅白一笑,“五里地说远也不远,不过你连我都胜不了,拿什么面目去落英山呢。请便吧。”
黒木瑶家面色一沉,点头转身。
落英山山高雪厚,步步走过去颇为艰难,好在每年都要这么跋涉一趟,再加上也许真能见着叶垂迢……
不过叶垂迢那样的人,冷热无常,心上似乎有冰霜。第一二次见他,倒也潇洒,书剑琴棋诗酒花,看风月,逐流云,赏心乐事无数,昼便同饮同食,夜便同榻同卧。第三四次,便怠慢了些,单是招待茶饭,亦不怎么经心。第五六次,竟向他说:“你也不必来,久坐便不是客了。”傅白气闷,当真有几年断了联系。后来落英山那边竟然飞鹤来说,作君子之交,约定试试谁能先破“朝凤”。
世间棋局,有阴有阳,事实上根本不存在绝对破解不了的死局,“朝凤”属性最阴,虽然号称必然的和棋,也仅仅靠着偏僻的出手,以守为攻,厚积薄发,然而有变化万千,每一步棋都分为八方,又暗合八卦之韵,无论对方怎么出招,都会像陷入泥沼一般无法摆脱。相反,如果谁能创造出最阳的破解之法,即招招为攻,凌厉狠辣,便能一举破了“朝凤”,但是围棋在一个“围”字,必然先守住自己的城池,否则一步不慎,别人或者能顺势用“啄乌”大胜,或者变招用“双星”小胜。故此,明知道“朝凤”有破解之法,傅白还是不敢轻易悟出来,自己左右手对弈,也完全没有头绪。
人生寂寞,知己难求,傅白五岁通音律,六岁能围棋,七岁遍读诗书,九岁出口成章,十一岁游四海,十六岁家破战乱中求生,十九岁隐居北方,好容易遇见一个叶垂迢,偏偏这人生性冷清,不愿意与人交道,开头倒是好,后来便对自己不闻不问了。
棋局,有什么好破的?
这样想着,傅白就年年去见他一回,冬至雪深,煮酒招呼朋友很好,但叶垂迢久而久之竟然不再开门,只在门上写字问他:“朝凤来兮?”朝凤朝凤,傅白咀嚼一番,蓦然气急,叶垂迢好生自大,不喜欢别人来拜访,也就罢了,还把自己喻作凤,那他傅白是什么?百鸟中毫不起眼的一员?乌鸦、燕雀、百灵还是黄莺?
何况,就算是对他有什么别样的心思,也不用这样侮辱人!傅白涨红了脸,拂袖而去,第二年却又来,门上字迹未销,还是一样嘲笑的味道。想着叶垂迢也一直是这样的人,觉得万人不如自己,目下无尘,便也认了,凭他欺负了去。
落英山冬来一直积雪,一片银白,傅白唯有流墨长发稍微显眼,但见雪天雪地里孤孤单单一个人影踽踽而行,看来十分冷清。
“叶垂迢!你也该出来了!”傅白气喘吁吁向上面喊,“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折腾,亏你还说得了什么破解的办法,我看你也就是说说大话……”
没有回应,回音倒是空荡荡响着。
“叶垂迢!你个混蛋!老子不就是——”傅白语塞,忽然又高声道,“——老子不就是亲了你一下么?!这么些年还没气过来?还要让老子年年复年年来道歉,来求你原谅,老子招谁惹谁了啊?!”
知道那人再怎么也不会理的,傅白也就再骂得狠一些:“这大雪天的,我这身子骨容易么,叶垂迢你狗娘养的,你良心被自个儿叼走了,等这几年过了,我走不动了,就不来了,你他妈要是死了也没个人知道,被熊瞎子捞去一口吃了,就算个葬身地了!”
都怨那年年少轻狂不是?看这样子,虽然怜惜他才华,也不愿意这么轻易能做回朋友去。傅白想着,也许将来都老了,提起前尘往事,各自便有个底,也或许就不再提——要是能做对鸳鸯当然好,做不成,也不能成了陌路。
男人之间么……也就这样了。江湖义气的兄弟算什么?笔墨之间的交情又算什么?什么“啄乌”“朝凤”,什么破不破?
傅白越想越气,到了叶垂迢那间屋子跟前,朝里面叫:“叶垂迢,你这厮还不出来作甚!”
“我若是不出来,你要骂到多久?”
叶垂迢的声音向来比雪还要冷淡,对他尤甚。
不过有回应已经很好,傅白望上去,茅屋跟前素蓝色长衣的男人蹲下来在摆弄什么东西,并没理他,刚才那一句也许是嫌他聒噪。
“叶垂迢——”
“别吵。”叶垂迢手里一根枯树枝,骨节分明的手一遍一遍划开雪泥,纵横直斜,每一道痕迹都像是有些玄机。傅白想,怕是把这人看得太重,才觉得他做的每件事都有意义,说不定他是在这里捕雀子玩,打发无聊的隐居生活。
叶垂迢的家世应该是有些显赫的,不然怎么会落魄到这程度都有一身贵气。那年月发生了很多事,每一件都带着血泪,哪怕是功成名就的人呢。叶垂迢从没说起过,傅白也从没问起过。
“外面这么冷,”傅白压低声音,显出毫不关心的样子,“就不怕雪崩什么的……”
“你那嗓子喊起来,要是雪崩早就崩了。”叶垂迢皱眉站起来,“进去坐坐?”
傅白心里咯噔一声,这算什么正经邀请?但比起不闻不问,待遇实在好了太多。
“恐怕脏污了你的地……”
“——我想到了‘朝凤’的破解办法,来试一试?”叶垂迢淡淡一句话,引得傅白全身一个激灵。
“‘朝凤’?‘朝凤’只守不攻最后就化守为攻,难道还有只攻不守的法子?”
叶垂迢看他一眼,“你不信?”
呵,叶垂迢是谁,比平常人多了百十个心眼,也多了百十倍聪明,不说是破了“朝凤”,就算他说我自创了比围棋还要费心思的棋术,傅白也丝毫不感到奇怪。
万人都认定“朝凤”是死局,是围棋中的巅峰,是千秋万代顶礼膜拜甚至不能一见的传奇,但只要是眼前这个人说“破了”,那便是破了。
“我倒是信,你真肯让我一试?”傅白摇头,“何不憋在心里当作不传之秘,此后日日夜夜都在天下无敌的认识里,——这才像是你的风格。”
“我以为你就算求着也要让我下一局。”叶垂迢微笑。
“我只是不求你罢了。”傅白道。
叶垂迢颔首:“我也只是——跟你下一局罢了。”
屋子里炭焰炙热,烟雾袅袅,很令人觉得温暖,叶垂迢一进门就脱了长衣,里面是一件灰黄色的陈旧虎皮褂子,套着白色里袍,衬出修长的身形。傅白渐渐也觉得热,不知道是屋里的热气还是心里的热气。
“嗯?”叶垂迢又问了一句,傅白才从回忆中惊转过来,接下热腾腾的苦荞茶。
当年么,叶垂迢不见得像这般会过日子,书剑风流毕竟是年少时候的事情,有时候一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是喝酒,也不知道现在身子喝坏了没有,不过要是没有坏,怎么现在学得这般和煦地过活了?
“你喜欢那毛笔?”叶垂迢顺着他视线问。
“你这屋子里什么我没见过,要是喜欢早带走了。”傅白偏开眼,“不是说下棋么?”
“你急着走?”
“可不,天黑了怎么走得出去?”
“住一晚吧。”叶垂迢平静说道。
傅白神色不定看着他,半时轻笑:“叶垂迢,你不见得对当年的事情已经不介怀。”
“我自然介怀。”
“像你这样门第里出来的,向来看不得这些腌臜玩意儿,我知道。”傅白有些自嘲的意思,“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管你还恨不恨我。”
“我自然不恨你。”叶垂迢笑道,“如果你还在为那件事情心里不舒服,我道歉就是。”
傅白陡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叶垂迢可从来没这样低眉顺目过,这样子倒像是他一直没有原谅过他似的,把他推到什么不仁不义的境地了呢?!
“你——”
叶垂迢看看他,似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对视一时,他不看了,到屋角供奉母亲灵位的香炉边上打开棋盒,“下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