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下章 ...
-
傅白出“朝凤”,棋子落在己方,前几步与别的棋局并没有什么区别,那传说里记录的王世贞也是下到十几步才知道“朝凤”已出。史上能参破“朝凤”局的,大抵是无所事事的棋手,要么在春秋战国静心揣摩不管天下局势,要么是在山林中潜意攻坚而使得外人倾服。像叶垂迢和傅白这样,少年时候就已经不问世事,不仅早早就把“朝凤”解了出来,甚至其中还有个号称把这棋局破了。
叶垂迢的每一步都是重要的,这局的开头却也不惊人,稳稳落在棋盘上,任何一场“啄乌”局或者“晒马”局都是这么下的。傅白便着意于后招。一来一回之间,“朝凤”倒是看出了眉目,但叶垂迢的棋局说是奇怪也不奇怪,隐隐的竟然有步步相随的倾向。
步步相随么……
傅白看着棋局,叶垂迢那白子的下法……用步步相随来形容再合适不过,黑子落在什么方向,白子就在对应的方向落下,随着棋盘里棋子的增加,这种倾向越来越明显,渐渐地“朝凤”便施展不开,凤凰不能展翼,要么折翅边作俗滥的“百灵”局,要么剑走偏锋去走“双星”局,以求胜出。
但叶垂迢不给他机会,很快在不经意间,白子随黑子落在了一个微妙的空位,“双星”局的路被堵死了。
“啧,”傅白叹一声,“叶垂迢你这不地道。”
叶垂迢笑:“你下你的‘朝凤’,往这边走做什么。”
“让‘朝凤’不成‘朝凤’,就是你破解的法子?”
“下到了第三十七步,骤然又是‘朝凤’局了,不信你自己算算。”叶垂迢继续自己追随的步法。
傅白皱眉转念,按这个下法,下一子该落何处,他那边又怎样应对,算到第三十七步,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情。赫然脑中的情形……黑子固然是“朝凤”,展翅曳尾,神气活现,但是白子……怎么也像是一只凤凰?
“你这局,叫什么名字?”傅白问出来。
叶垂迢看他,半晌,嘴角勾起。“‘求凰’。”
但凡是棋局的名字,必有典故,“啄乌”局是黑方出局占多,便以“乌”字相称,“晒马”局其形如流汗的奔马,至于“双星”“单边”,则以取胜的方式称,“朝凤”,凤乃是百年之王,一个“朝”字便说出了谁与争锋的意味。
叶垂迢这棋,叫做“求凰”,既然他曾经用“朝凤来兮”来辱过傅白,想必这二字也有深意。但傅白不敢往深处想,即便叶垂迢眼间的闪烁,跟自己当年对他有心的时候真是分外一致。
棋局还在继续,三十七步后双方都谨慎着,傅白当然对“朝凤”滚瓜烂熟,闭着眼都能下出来,但是要在“求凰”局中求缝隙,以便成为和棋,真是万分不易。
叶垂迢的攻势倒是猛烈起来,三番五次往“朝凤”局地闯,丝毫不管自己城池的死活似的。傅白心中一荡,以攻为守?“朝凤”以守为宗旨,自己撰写的《东方棋经》上遍寻不得合适的字眼,还是祖通拿去以后,用“守拙”二字概括。这样说来“求凰”的宗旨又是什么?
正在解析间,只听叶垂迢悠悠一句:“五年了。”
傅白朦胧懂得他指的是什么,自己哪里又肯搭话,支支吾吾道:“过得很快。”
“我常想着,傅白那时候是怀着怎样的心,”叶垂迢笑着摸了摸嘴唇,“后来就知道。”
“……”
“后来我觉得,那时候反应太激烈了,如果仍然装睡该多好。”
“叶垂迢你不要太过分。”傅白落子的手有些颤抖,“观棋不语,下棋没见得就可以乱说话。”
叶垂迢点头:“那么……继续。”
黑白两子针锋相对,最后连温和守拙的“朝凤”都渐渐有了杀气。屋外阴了下来,炭火似乎不怎么足了,炉火发出幽暗的光,霜花凝结在窗上,两个人似乎都只听得见对方呼吸的声音。
朝凤朝凤,千古楼台,百年风雨,如今只剩离愁。每次下到这时候,傅白无端想起身世,江南的童年绵长甜蜜,三三两两的游戏便可以高兴一整天,那时候的快乐也就不过是在伙伴中间故作深沉,被大人夸耀。后来家破人亡,眼见得满山苍翠都不归己有,满世界的人都与自己毫无联系,云游四方没有半个知己……直到,遇见叶垂迢。
他自称姓叶,来自关外的北方满族,与那时候的皇室无半点瓜葛,但这么强调就更显得欲盖弥彰,好在同是天涯沦落人,各自都以为是一面之缘,便不再多问。
傅白知道自己对叶垂迢有别样的心思,也是那次亲吻之后的事情,两人都喝得半醉,他明知道叶垂迢的酒量比自己好,怎么可能那么快就睡着,还是目乱神迷地吻下去,似乎在宣告似的。
旁人的嘴唇温热柔软,口中还带着酒气,明明是浅得像鸟儿的轻啄,傅白还是不幸地看到叶垂迢慢慢睁开眼睛。
“我……”多余的争辩?
他不敢忘了叶垂迢怎样失望的眼神,那意思好像是在说,“原本以为这是世外清洁之地,却遇到你这么肮脏可怖的人。”
棋局继续着,叶垂迢下得似乎漫不经心,却是步步杀招,“求凰”果然是为了“朝凤”而预备,每一步都精准地算好。夜深了,屋子里黑下来,炉火熄灭了,叶垂迢向傅白点点头,起身点灯。
“还是在这里睡吧。”他说。
傅白揉着太阳穴,“也许会下到天明。”
“你还是这样精神。”叶垂迢笑。
“未必你倦了?”傅白低着头,想,看吧,乱想什么,倦必与厌相关。这人对你,恐怕只比对一个路人好一些。
叶垂迢点着灯走过来,没束起的长发差点落在灯油里,傅白伸手抓起他发端,那姿势暧昧得像夫妻的举案齐眉。
傅白沉默着放开手,油灯被他搁在了案上,“你要是想睡了,明天再下也使得。”
叶垂迢右手按着他脖子后颈椎骨突起的一节,叹道:“傅白,我什么都精通,这事情却想了几年,‘求凰’也是这时候才悟出来的。”
傅白好像生怕他说出什么来,急忙打断:“你要是不睡,我们继续。”
叶垂迢眼睛一瞬不瞬紧盯着他,忽然一低头把嘴唇印下去。
旁人的嘴唇……傅白惊呆,他是在吻他了,唇舌都被撬开,叶垂迢长驱直入,其强势就像棋盘上的“求凰”局。
傅白的手正好撑在叶垂迢胸前,要是想推开随时都可以,但一边是惊讶得不能动弹,另一边是忘情于这种温暖,傅白几乎沉溺。比上次的浅尝辄止深切太多的吻,辗转缠绵,边边角角都照料到,不仅吻到了唇角,纠缠了舌头,甚至侵占了他的全部思维。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傅白像是做了什么羞愧的事情,手上用力推开叶垂迢,唾液的银丝在两人口间牵连着,叶垂迢还是那双紧盯着他的眼睛。
“你不喜欢?”叶垂迢问。
“你的君子之交里没有这一条。”傅白咬牙。
叶垂迢皮笑肉不笑吭吭了两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棋局继续,油灯仿佛在无止境地燃着,灯下的战争没有硝烟却丝毫不亚于真实的战场,攻棋是攻心,傅白未免恶毒地想,那人是要自己失了心神,从而满盘皆输。但怎么会呢,“朝凤”的每一步现在都像嵌入了傅白的骨髓里,有他,就有“朝凤”。
半个时辰只下了两步。窗外有雪声,还有林子里的枝桠一寸一寸被压断的声音。落英山,是叶垂迢起的名字,取自《桃花源记》里的“落英缤纷”,到了春来确实好看。
嘴唇上还有叶垂迢的余温,傅白浑身不自在,心里越发想骂。
黑白两子继续来往,优势各占,只是傅白渐渐感觉吃力,几乎应对不了目不暇接的进攻。凤凰已经具备了雏形,只剩下最后两三步,他一瞥棋盘,“朝凤”最重要的一步,正掌握在叶垂迢手中,白子眼看就要下落,断了一局天定的和棋。
“我输了。”傅白手中的黑子被放进了黑玉棋坛里。
横竖,“朝凤”是确实被破了,最后一招石破天惊的“凤凰点睛”还没使出来,“求凰”局就已经断了后路。
“我输了。”他重复了一遍。
“不下完,那不还是残局。”叶垂迢声音有些得意。
“我在哪一步输的,自然清清楚楚,何必下完。”傅白抬头看天色,“快明了,打扰多时。”
“要走?”
“嗯。”
“刚下了雪,”叶垂迢好心提醒,“又天黑路滑,你要是愿意,便在这里歇一歇。”
傅白看着快枯干的油灯,想着行过去毕竟受不住,默默点点头,站起来想要收拾残局。
叶垂迢一步步走到他身边,从背后搂住他腰肢。“既然歇下了,就不要再走。——我就不信我苦心钻研的‘求凰’,求不来你在这儿栖下。”
傅白沉默,忽然眼中一热。
千古楼台,百年风雨,如今只剩离愁。
一朝花月,半点深情,得此更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