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凤》南柚酱

2、上章

　　傅白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这人生着沉默严肃的眉目，嘴角紧抿，眼中怎么也脱不了久在人上的贵气，目光又半是惊异半是崇敬。
　　“您就是……蔑古居士？”那人问。
　　傅白皱眉：“胡乱取的名儿罢了。坐。”
　　炉子上茶沸了，冬日里用雪水泡茶，以极热化极冷，冰火相逢，按中医来讲身子是受不住的。傅白斟了一壶自己喝，也不管来人，自然也没在意屋子里只有一张凳子，叫人坐，却坐在哪里呢？
　　窗帘是一副破烂的毛毡，傅白穿着月白色长袍子，垫脚把它卷起来，喃喃自语：“我最喜欢这雪，要不是为了雪，也不到这里来。”
　　“您竟然这么年轻……”来人开口。
　　“一定要老么？老了走不动，也不能这么快活了。”傅白心情颇好，大概是因为很久没见过生人。
　　来人点点头，双膝跪地，俯首道：“空山寂寞，知己难求，请您跟我下一局围棋吧。”
　　“啊哈。”傅白惊讶，“跟我下棋？你不出十步就落败了，一定很没意思。”
　　“在下精通《东方棋经》中除了‘朝凤’以外的所有棋局，只希望能跟您下一句‘朝凤’，绝不会在和棋之前丢盔弃甲。”来人眼神坚定，“蔑古先生，想必您高处不胜寒，也需要一个懂得您的书的人吧。”
　　“《东方棋经》……”傅白沉吟，“你在哪儿得到的？”
　　“在日本，得蒙一位身背宝剑的流浪客传授。”
　　“啊哈，祖通你个混蛋！”傅白大笑起来，“什么《东方棋经》，不过是个玩物，这样大张旗鼓还跑去外国宣讲，岂不是叫我傅白的名声丢到了爪洼去！”
　　“《东方棋经》是一本奇书，若不是精通棋艺，出神入化之人，绝对写不出来的，前辈何必妄自菲薄。”
　　“我跟你下棋吧，”傅白望着他，“算是了了那位朋友的心愿，自打我住在这里，他就认定了我无法在这山居里得到安宁，总有一天会愤而出山，我偏不，我看看他选的人，究竟能有什么本事！”
　　“出山？”
　　“小子，你知道我出山的条件是什么？”傅白眯眼。
　　“晚辈不知。”
　　“一个，能逼我出‘朝凤’的人——你？”傅白又笑起来，“好个祖通。”
　　他踩着凳子，上书柜顶搬下一个碎花布包，上面积满了灰尘。打开布包，则是一个精致的檀木棋盒，雕花嵌玉，灿然如新。他若有所思地揭开盖子，圆润的黑白棋子分列两个棋罐中，似有流光。
　　摆出棋盘，淡淡发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横竖线一丝不苟地躺着，方格子在此时都显得离奇。
　　“我很久没下棋，不过绝不会输给你。”傅白笑着说道。
　　两人对坐在地上，盘腿，神色穆然，笑嘻嘻的傅白此刻也收敛起来，按规矩问：“尊名？”
　　“在下黒木瑶家。”那人说，“前辈尊名？”
　　“傅白。”
　　黒木瑶家？日本黒木氏几时出了这等人物？看这不急不躁的样子，若非颇有研究，否则装不出来的。傅白转念又想，祖通的眼光，总不会差——可是出山，出山去又做什么呢？
　　黒木瑶家作为客方执黑子，按规矩先落子，又因为要迫使对方使出“朝凤”，根据《东方棋经》所言，固守己方，丝毫不越雷池，以守为攻，试图步步紧逼。
　　傅白也在己方落子，黒木瑶家再落，黑白子对战了几回，各自为营，仍然没有交集。棋局却越来越凶险，才一时便已经能决定生死了，双方也不免多思量一回。
　　到了白子将落，傅白沉吟半晌，忽然笑道：“‘朝凤’古已有之，东汉《不惑棋谱》里有记载，不过宋人没事儿爱胡乱编故事，把这个棋局的传说弄得神鬼纷纭的，还记在《湖山志怪录》里，你想必知道。”
　　黒木瑶家道：“愿闻其详。”
　　傅白先落子，再说：“传说春秋时期的楚国秦国两方棋手比拼，为机子，盘究，你记得？”
　　“楚、秦不世出的围棋天才。”
　　“是。为机子与盘究一黑一白，下了三天三夜，到了最后几着，都不敢轻举妄动，坐如磐石，苦思冥想，忽然飞来一只鸠鸟，立在为机子肩膀上，当下啄去为机子的眼睛，血流如注，‘子天昏地暗曾不知身在何处，又不知前者何人，只知道落子罢了’，这么随便一落，成了必和的棋局。按理讲和棋也是败，因为黑子多一步，偏偏白子无论落在何处，都只能加速和棋的趋势，简直绝妙。为机子失去一只眼睛，却创了棋局，因其形状命名为‘朝凤’。但盘究早亡，‘朝凤’局在春秋摆了一次，明朝时候据说一个姓郑的山野樵夫跟大儒王世贞下了一局残棋，才十余步，王世贞就晓得这是失传已久的‘朝凤’，故弃棋三拜，起身时对手却全无踪迹，棋局也被搅乱了。”
　　“可惜，可惜。”
　　“是可惜。”傅白也叹道。
　　“遇见这样的对手，怎么可以弃棋不顾，”黒木瑶家感叹，“千年一‘朝凤’啊。”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傅白嗤之以鼻，“毕竟人们一传十十传百，都变味了。”
　　“前辈怎么破解出来‘朝凤’局的？”黒木瑶家低头。
　　傅白一愣，“偶然而已。”
　　“前辈这么年轻，《东方棋经》又是我四五年前得到的，那时候也只不过是个——少年啊……”黒木瑶家摇头继续守着自己的地盘，眼见得两方相接处越来越多了。
　　傅白漫不经心落了一子，越发觉得眼前的人不简单，竟然……真有些像“朝凤”的局势了。
　　双方交战，棋盘里像是有了硝烟，你来我往忽然加快速度。
　　“朝凤”！\"朝凤”！白子的形状仿佛凤凰涅槃，黑子相围，如众鸟托起，黒木瑶家太阳穴旁青筋渐突。
　　棋盘上剩了七个空位，白子出。傅白蹙眉，清秀的眉尖有了些淡淡愁绪。“朝凤”——
　　落子。
　　六个空位，黒木瑶家落子。凤凰的雏形出来了，现在傅白只要再往前的空位走一步，便是和棋。
　　傅白想了半时，棋子落在己方。
　　乱了规模，凤凰的眼睛被堵上，全然不是“朝凤”的格局了！
　　黒木瑶家抬头迷惑问：“前辈……”
　　“该你了。”傅白云淡风轻道。
　　黒木瑶家仍旧按照“朝凤”局落子，一边狐疑地看了傅白一眼。
　　傅白轻笑，绝杀一子，不是和棋。
　　这也是《东方棋经》记载过的，棋子分布喙长翅短叫“啄乌”局，只是“啄乌”需要先发制人，一般是黑子居多，白子布下“啄乌”局，叫“白啄乌”，世间罕有。不过黒木瑶家不是没下过“啄乌”局，要不是一心认为傅白要以“朝凤”对战，怎么会看不出来这是“啄乌”呢？
　　他恨恨鞠躬：“我输了。”
　　“你没有逼我出‘朝凤’呀……”傅白似乎也有些惋惜。
　　“也许我这一生，也不会看到‘朝凤’长什么样子……”黒木瑶家站起身要离开。
　　傅白笑道：“你看我这里一里之内都是自己栽种的树木，落叶的是黑子，不落叶的是白子，从上空望来恰好是一局‘朝凤’，你若是感兴趣，可以在山上看看。”
　　“山上？”
　　“五里之外，落英山上，有位高人明明能破‘朝凤’，我种下这树木，便是为了给这高人看看。然而他——却始终不愿意告诉我，这‘朝凤’怎样才可以破解——”
　　“‘朝凤’号称从第一步就是和棋，如何可以破解？”黒木瑶家大惊失色。
　　“可以破解……”傅白咬牙，“明天冬至，大概我又要去拜访，然后空手而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