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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范沅是个不冷不热的性子,根底里是聪明的,不该问的便没问过,虽然作为名角,总要多点排场,多几节风骨,但总是知趣讲理,因此从没有一句半句磕碰着别人。然而对关夏,人人看得出是多了一份心,才耍小性儿使绊子,三天两头往太岁头上松松土。
      关夏是大少爷脾气,明里暗里也勾搭着不少男女,他范沅并不是不知道,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再怎么说来,整个上海也都清楚关少爷这儿的正房是戏子荼蘼。
      范沅轻哼一声,手中翡翠念珠掐断,碧绿的珠子散在地下,蹦跳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他仰着头念句子,闭眼,心想,这可真新鲜,二十年来,沉心静气,竟还是有一个人来乱他心神,夺他清醒,真是人生如戏。
      傅白没敲门,轻手轻脚走进房间来,范沅心细如丝,动都没动,径自把桌上的茶盏覆倒在地。
      “砰——”青花瓷碎的响儿。
      “我来对戏来的,荼蘼莫恼怒。”傅白笑道,“怎么,这样子,又跟关少爷吵起来了?”
      范沅面无表情:“犯不着。”
      “男人嘛,”傅白开解道,“想来又是跟女人的那些腌臜事情,也不怪你闷闷不乐,这几年关少爷虽然收敛了点,我却知道你眼里进不得半点沙子的。”
      “你倒是两面讨好,”范沅笑,“我哪里想那么多,就说我们这一行,单在这上海滩,能成的有几个?横竖被人玩玩,居心过重就不好了。”
      他说着这话,心里竟有一丝解脱感,关夏的男女并不关他的事,偏偏一心要拘泥,哪有半点平日潇洒样子?凡事只要触及关夏,比别人多些关心也就罢了,竟然用情至此,没得成了祸害。
      “上海的戏班子从明清两代开始兴,红了一代女流陆九娘,算起来还是我家上溯的亲戚,”傅白说起历史来倒是滔滔不绝,“民国初年大盛,压过了北平的风头去。那时候花容、月貌两位算是行里有名的一对搭档,野史里面说这两位也有一段情,想来真真假假,说不清。”
      “花容跟一个贵族小姐好,最后也没成。”范沅道,“祖师爷赏饭,祖师爷也下咒,干这行,没办法。”
      “说起来,这些大师沉溺于情之一字,连徒弟也没有,如今北平不止四大名旦,还分了好几派,梅兰菊竹,各领风骚,欣欣向荣——梅派俨然是北平当年最兴隆时候,两位通才裴非银、裴非水的腔调,句句掷地有声,旦角又极是委婉,那日去归去来园,真叫人击节称赞。竹派剑走偏锋,武生最好,就算是那大闹天空里面的小猴儿,七八岁,打十几个空翻都不带闪腿的。如今你看看上海,文也不行,武也不行,也只剩些独梁撑着,要不是有几个故去的大师,指不定被笑到什么程度。”傅白语气间不乏惋惜,“就算是杭城,你一直学着,却也只能靠听唱片,他留下一个女徒弟,没多大年纪也死了。——果然是下了咒,上海的戏算是兴不起来了。”
      “我们这一代,没半个人有复兴之思。”范沅微笑。
      傅白便道:“你是个不错的,凭谁不这样说?只是身子不好,又有个关大少爷牵牵绊绊的,果然还是逃不开情。”
      “估计……也就这几天了。”范沅声音很低,一双黑宝石一样的瞳子染了阴翳似的。
      “你这是说气话,”傅白笑起来,“这几年在你口中也不知听过几次了?”
      “我何曾说过这话?”范沅冷冷问。
      “这……”傅白挠挠头,“我倒是真想不起来,或许没有过。”
      “没有过。”范沅强调。
      傅白把一页纸放在桌上,“关大少爷这么大了,做事情总是没头没脑的,你整治他的也不在少数,什么事情能说不开呢?——这儿,北平来的‘大拿’调了几个字,你看看这稿子,还是好好想想今晚怎么样唱要紧。”
      范沅疑惑:“怎么唱,唱什么,都有行规,凭他什么‘大拿’,怎么一句话,连词儿都改了?”
      傅白更疑惑:“荼蘼,梅派的掌门来上海,这事儿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凭他梅派兰派,他怎么改,去北平改去,在上海,怎么也是他说了算?这都没人管么?”
      “北平早改了,《宇宙锋》这样的新戏都唱成了老曲儿,你可别说连这个都不知道。”
      范沅骇然,在上海只顾着唱自己的,什么北平,什么天津,连苏杭也不带多看一眼,怎么这世道还能乱改戏了?
      他拿起桌上的稿纸,皱着眉头读下去,则见原来的戏词满目疮痍,那所谓“与时俱进”的改动,分明不知所云,原词当中的缠绵妖娆句子又因为被批了句“毫无用处”,就尽数删去了。
      “这就是你说的‘调了几个字’?”范沅冷笑。
      “改动是有些大,慢慢来也可以。”傅白忙道。
      范沅眉头一挑:“恕我无能,要是北平唱这样的东西,也许赢了几个浮躁的年轻人喝彩,在上海,本来戏曲就不昌盛,这样胡乱改,我可看不到什么好苗头。”
      “……荼蘼,你这话要是传在梅派耳朵里,那个人多势大,可得吃不了兜着走。”傅白一扯嘴角。
      “我无家无业,没亲没故,吃饭睡觉混吃等死罢了,哪里怕过什么人。”范沅站起身来,“砸了著未戏园不要紧,不能砸了荼蘼的招牌,再怎么说,将来也靠这个混饭吃。你去告诉熊老板,这戏我不接,谁爱接谁接去,我乐得去悠闲自在,犯不着为了什么潮流污了自己名声。”
      “我们这儿只有你挑得起来!”傅白见他要走,急急忙忙阻拦,“可别让别人看了笑话去!”
      “我要是唱了,那才是真笑话。”范沅推开他伸过来的手臂,垂眼道,“若是真要唱,只当我死了。”
      范沅一肚子闷气,正没处发泄,走出梨园门口,忽然见黑色洋车里跳出一个男人,嘻嘻哈哈只道:“荼蘼,荼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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