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黄昏》南柚酱

8、第 8 章

　　他没料到范沅身上有钥匙，也没料到本来好好放着风的连云暂时离开这儿去买了包烟。
　　范沅打开门进来的时候从客厅到卧室都一片狼藉，女人的裙子大大咧咧就摆在地上，白色氅子搭在沙发上。
　　他正觉得关夏从家里走出去的表情有些可笑，明显是认为自己生气了，但他却并没有。在阵线上他与关夏是一致的，于是回来跟他讲今天是如何让老爷子哑口无言，怎么断了老爷子的后路，顺便在脑海里临摹了一下关夏听了的反应。
　　范沅想，也许他为着自己反将了老爷子一军，哈哈大笑。
　　万一他还残存着什么孝心，恐怕还是有点惴惴不安的。
　　范沅唱了十三年戏，什么角色都见过，王宝钏寒窑苦等十八年等来个做了驸马的丈夫，他想来就已经很是可怜。但他却没见过这样的男人，无耻到这步田地。
　　范沅在心里想了想自己应该以什么名义发个火，但很快就觉得自己没身份，他的情人那么多，就算有收敛，他也亲眼看过他与别的女人卿卿我我的样子。
　　难道要说在我这里不许有别的女人？——这里也不是他的。
　　范沅想到，自己确实不应该生气，生气反而证明这男人在自己心中的份量很重，分明不是。
　　买烟回来的连云看见门打开着，还以为自家少爷完事儿了，连忙进来伺候，忽然看见范沅坐在里面，惊得魂儿都飞到了九天外。
　　“范先生，您怎么在这儿？”连云苦着脸问道。
　　范沅正在出神，一时醒转，答道：“我也看出来我不该来这儿，你别告诉你家少爷了，赶明儿我还有早上的戏，先走了。”
　　连云正想着，又觉得范先生这回走了也不是个事儿，搞不好明儿又生气，白白挨了骂，但这情况范先生不走那更不是了，脑子确实不怎么好用，便当下跪着磕了个头，道：“之前有得罪范先生的地方，连云给赔个不是，范先生回去以后千万别把这事儿放心上，谢过了！”
　　范沅看他殷勤，又有些感触，便答应：“我知道了。”
　　正说着，里面卧室窸窸窣窣的响声，范沅摇摇头转身离开带上了门，连云瘫软在地上，眼神木木的。
　　关夏从里面出来，身上披了件睡衣，看着连云问：“怎么了？”
　　连云忙不迭地爬起来，说：“刚给绊了一跤，没注意。”
　　关夏一心还在顾秋水身上，也没在意，只说：“没个眼力见儿的东西，走路都不长眼睛。”
　　“是是。”连云附和道。
　　这把关夏逗乐了，一手朝连云拍下来：“是什么是，赶紧把顾秋水给送回去，回来把东西都收拾好了，要是明儿荼蘼找着一丝破绽，我就要你的命。”
　　连云心里一震，连嘴上都泛出一阵苦味，只好道：“知道了，少爷。”
　　关夏心满意足往里走，看见顾秋水也出来了，身上只穿了内衣，在客厅捡起外面穿的裙子，又伸过手来拿氅子。
　　关夏绅士地将沙发上的氅子递给顾秋水，道：“以后有麻烦，来找我就是，按我们的交情，总还能帮上你一把的。”
　　顾秋水忽然笑道：“到时候再跟你上一回床么？”
　　关夏碰了一鼻子灰，还是不失痞子风范地说：“那没所谓。”
　　顾秋水横他一眼，叹道：“你人很好，要是不在这样的家庭，应该会更好。我看着你的消息，听说是又和一个戏子搞上了，自己先为那戏子一叹。”
　　关夏听人提到范沅，很感兴趣：“为什么？”
　　“你何苦再糟蹋别人？”顾秋水道，“我在杭州见过那个戏子，很干净的一个人，我丈夫在那里教学，他给五个孩子付了全年学费，后来才知道他是上海唱戏的。虽然圈子里什么人都有，但他是一个特例，这样的人，落在你手里可算是他的不幸了。”
　　关夏没听过这一段老故事，范沅心善他倒是知道的，心里就像自己被夸了一样高兴，想问些细节又怕被说唐突，只好想着明天问问荼蘼去。
　　“我可不算糟蹋他。”关夏得意道。
　　“你还准备跟人家一辈子？”顾秋水冷笑。
　　关夏摸摸鼻子，道：“我将来是要跟他在一块儿的，我是真喜欢他，他跟别人在我心里都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难道还能让你这花花公子的习性给扔了？”
　　关夏笑道：“那倒不是，这个怎么戒得掉？这么些年他在我跟前最放肆，我也最宽容，应该就不一样了吧？”
　　“我当年跟你在一起，有求必应，算不算你也在乎我？”顾秋水问。
　　关夏噎了一噎，当时的确是热情似火，现在——都七年了。
　　看他不说话，顾秋水摇头笑道：“你那时候在乎我，我知道。这时候不在乎了，我也知道。那个戏子，我倒觉得能跟你分，最好也就分了。”
　　“你不信我能对他好？”关夏疑惑问。
　　顾秋水一边告辞走出去，一边道：“那也不算什么，过几年，也就过了。”
　　关夏顿时一愣，想起自己与顾秋水当年死去活来，现在见了面，也就是上一次床的交情，这多可笑。
　　他和荼蘼不过才两三年，这几年后仍旧待他好？十年八年后呢？
　　恐怕连对顾秋水的一丝一毫都比不上了。
　　关夏先怀疑起自己来，顿首思考良久，果然觉得自己还是太看好了自己。
　　连云在一边战战兢兢早已无法言语，忽然被关夏揪起来问：“你说我对荼蘼好不好？”
　　“少爷……对范先生……当然很好。”连云嗫嚅答。
　　“还能更好些么？”
　　“……已经很好了……”
　　“七年前……”关夏回忆着，“七年前，你在哪儿？”
　　“刚跟着少爷您。”连云答。
　　“那你知道那时候我对刚才那个女人有多好？”关夏自言自语，“再是怎么好，现在也不过是个认识过的女人罢了。”
　　连云心头一凉，忽然也像顾秋水一般心疼起范沅来。
　　“少爷，范先生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关夏问。
　　连云道：“七年前刚跟着少爷也不清楚以往的事，这些年看少爷走过场也罢，动真情也罢，别人我没注意，只看出来范先生是真喜欢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