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黄昏》南柚酱

10、第 10 章

　　范沅扬眉，关夏下车，笑道：“好几天没见，也不见你上台子，问了熊老板，则只叫我过来看看，瞧这气色，果然不怎么好，又犯什么旧疾了？要不然，就是相思病？”
　　“这会儿你来聒噪做什么，”范沅看也不看他，“我要去一趟外滩，关大少爷回吧。”
　　“你去外滩干嘛，我也去。”关夏看他淡淡的，自己不知道哪处得罪了，只当不是自己的毛病，说话也就理直气壮了，“老爷子那儿，我得把他哄回山上去，你再忍忍。”
　　范沅不答言，心里想连云这厮嘴巴真紧，半点口风也不透，关夏不知道他去过了，这倒是很好。
　　“你倒是说话啊，怎么就跟我有仇似的，三天两头不搭理。”关夏虽然笃定范沅不知道他偷腥的事情，不免还是有点心虚，毕竟他带顾秋水出门的时候没有避人耳目，而范沅人又机灵，指不定就从哪儿打听到了什么。
　　范沅一笑，难得地亲昵搂了一下关夏腰际，“想必租界事不平，你来我这里作甚？”
　　租界事……关夏还在范沅忽然崛起的温柔里摸不着头脑，没想起这一段，倒是一边的连云扯着袖子嘀咕：“是嘛，连范先生都知道，租界不太平，老爷催了好多回了，那些洋人哪一个惹得起？当年可着他们开价，如今粮价都涨了十倍，还照那个价钱，说不通。”
　　政府发行的纸币越来越不值钱，一个劲往下跌，上海的银行风声鹤唳，只盼着早日解决危机，没想到印钞厂的票子还不见停，反而加班加点作业起来，一时米价油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渐渐有童谣说是“杭州水，苏州棉，上海的纸钞不值钱；南京路的车，石库门的鬼，官帽子下面一肚子坏水。”
　　从关家上半年高调进了商会开始，就总是有人说垄断洋人生意，不叫大家好过，个别还大闹着说关家是“商业里的军阀”，关夏面子上歉意满满，心里只恨不得把那些口不择言的商号老板做掉。
　　“不就是个倒卖的生意，别人早看关家不顺眼，说是断了他们在租界的财路。”关夏漫不经心，“我倒巴不得把这块烫手山芋让出去，给他们也吃点苦头。”
　　范沅道：“我虽是唱戏，也知道现在的票子要不得了，留着洋人的钱不拿，要一堆废纸做什么？”
　　关夏心里像吃了蜜糖，平日里他的事情范沅从来不过问，虽然圈子里总有“内人”不干外务的传统，但范沅怎么能跟那些人相比呢？到底心里不大痛快，如今范沅说起来头头是道，便知他其实也是在留心着的，一时间心花怒放，也不管范沅意图是要赶走他了，只道：“反正我不管这烂摊子，好不容易见一回，你得让我跟你一块儿去外滩。”
　　范沅哼了一声，也不再说，关夏彬彬有礼开了车门，范沅一坐进去，就兴高采烈赶司机下车，自己来展示车技。试了半天没打上火，关夏讪讪问：“荼蘼，你不急着吧？”
　　“……不急。”
　　这人今天可真听话，平时总是要逮着各样的由头来抬杠的，关夏心中忽然感觉异常，但很快又被欣喜淹没下去，想问什么也忘了。
　　好不容易开动了车，关夏也没好意思在大路上飞奔，慢悠悠开着，时不时瞥一眼旁边人的侧脸。看久了连范沅也诧异，问：“我脸上有东西？”
　　“啊……没。”
　　“那你看什么？”
　　“好看呗。”关夏得意。
　　范沅面无表情地不再说话，倒是关夏忍不住心旌荡漾，“荼蘼，我们有一礼拜没见了吧——可真忙，老爷子也不消停，我家老爷子那四姨太太，我这儿叫四夫人的，多少年撂在太湖边上没管呢，这会子听见老爷子下山来了，巴巴的也装病来了，不可开交——”
　　关夏自己说到这儿也愣了一下，怎么就搭上了四夫人呢，当年求顾秋水不得，四夫人从中作梗不少，关夏渐渐掌权以后，老爷子有点让步的意思，便拨了几个钱，叫四夫人独自去无锡过活，后来跟那边的一个少爷闹绯闻，老爷子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到底是个明媒正聘的。”范沅悠然一句。
　　关夏打趣道：“改些日子我也将你聘进我关家的门，我看老爷子挺喜欢你，那天跟你下棋以后，跟我夸了好几回你聪明呢。”
　　范沅嘴角一勾，笑意却跃不到脸上：“你家老爷子看着我们这些底下人耍花腔，只觉得新奇，好比看猴儿戏，西洋万花筒罢了。”
　　“也就只有你在他面前耍得起花腔。”关夏连这个也夸，“别人要么怕他，要么只是可劲儿阿谀奉承，你别看我，我其实也挺怕我家老爷子的。”
　　“看得出来。”范沅这一句也不知道是赞同还是讽刺，言语间的冷却又像回到了平时的样子。
　　关夏心里想，果然乖模样留不了多久，小豹子怎么柔美也变不成猫的。
　　说话间过了外白渡桥，范沅望着车窗外若有所思，关夏也跟着望过去，太阳快潜进了黄浦江里，江面上半红不黄的晚霞像一大块没有抹匀的胭脂，像他没上台前镜子里模模糊糊的花颜。
　　“荼蘼，你去外滩干什么？”关夏想起来这一茬，又问。
　　范沅淡淡说：“只觉得好看。”
　　关夏惊奇道：“我还以为谁家请你去唱了，这几个月哪天没见你排戏的？”
　　“怎么，还不许人歇一歇？”
　　“当然好，”关夏为范沅去休假还没有拒绝带上自己而感动不已，“我早就说了你该休息休息，很好……很好——诶，不会是有什么事？嗓子坏了？”
　　范沅白他一眼：“我嗓子最坏的时候，关少爷见过的。”
　　关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都过去了，嘛，以后少爷我一定好好待你。”
　　“怕是不必了。”
　　“……嗯？”
　　范沅转过头，语气冷冷清清：“关夏，你不觉得我们这样下去没意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