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黄昏》南柚酱

7、第 7 章

　　郁郁地进了百乐门喝酒，关夏想想自己已经多久没这么摩登过了，像个老头子一样在戏园子里听一折一折的相同调子，还跟在荼蘼身后屁颠屁颠，简直不是他关大少的风格。
　　一群狐朋狗友立即跟了上来，顿时把关夏围到了中心。
　　“关少爷，可算是多久没来了？”
　　“怎么，没把那个美人儿带来看看？”
　　关夏笑道：“你们去戏园子看呗。”
　　“关少爷这儿打广告呢。”一个讪讪道。
　　关夏一边往里进一边脱下外套，“那可不是？”
　　范沅的美貌在上海滩是很出名的，关夏的陪伴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种无形的保护，毕竟他关少爷要了的人，怎么可能被别人拐了去，关夏一直觉得这也算是荼蘼要跟自己在一起的原因。
　　灯光纷呈的舞池里，红男绿女们都在妖娆地缠绕着，一个一个因为药物和兴奋而如痴如醉。
　　关夏要了一杯酒，往舞池里一瞥，忽然愣住。
　　舞池中间的那个女人抹着艳色的口红，长长睫毛盖下来掩住眼睛，一身彩片的舞衣光芒闪亮，眉眼间虽然仍旧艳丽纷繁，但偶然的一个媚眼仍旧饱含着沧桑。
　　关夏觉得自己快在那女人的热舞中融化了，心智也一塌糊涂，趁着场间的休息，他走近那个女人，想了半晌才问出来：“顾秋水？”
　　顾秋水转头，红嘴唇一抿，“关夏？”
　　他竟遇见她！关夏忽然浑身一阵无力，拉着她光溜溜的手腕便问：“你怎么到这里来？”
　　他以为顾秋水的丈夫纵使没有关家有钱有势，好歹也算衣食不愁，但怎么能料到因为得罪了关家，那一位的生意一落千丈，此时要靠已经育有一子一女的妻子跳舞来补贴。
　　顾秋水眼一眨，恍惚间竟是活脱脱当年不谙世事的模样。“我好歹被人赞过美艳绝伦，不出来让人开开眼界怎么行？”
　　关夏一阵失落，当年赞她“美艳绝伦”的人，可不正是自己么？
　　顾秋水出身小家碧玉，在读大学的时候是复旦的校花，后来被介绍到有名的俱乐部唱歌，一来二去学会了点场面上的功夫，成了炙手可热的交际名媛。
　　关夏少年时不比现在轻浮，但也绝不纯良，见了顾秋水，魂都被勾走了，写了一副字送她，上联“虽顾盼未有误曲”，下联是“唯秋水能抵横波”，横批便是“美艳绝伦”。
　　如今横波已逝，秋水当前，关夏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似乎是房间里的空调开得高了。
　　“你现在这样不好，可怎么办？”关夏问，其实也不想知道答案。
　　“我现在很好。”顾秋水横了他一眼，便要朝前走，但手腕还是被捏住。
　　关夏道：“你离婚好了。”
　　顾秋水惊道：“关大少你开什么玩笑？！我做的正经生意，在舞场好好跳舞，绝不像众人想的那么无耻，我自己知道也就罢了。我还有一双儿女，一个丈夫，我撑着我的家，你以为我在做什么？我在找富家少爷勾搭么？什么离婚？”
　　关夏一震，抽回手只道：“对不起。”
　　顾秋水眼里忽然有些泪意，堪堪忍住，回头却看见已有不少人在望着他们这方向窃窃私语。
　　她无奈转身托侍应生给老板带口信说家中有事，取了衣钉上看起来有些陈旧的白氅子就走。
　　关夏跟着走出来，看顾秋水垂眼间的颜色已经带了点皱纹，心里暗叹女人呵，这也算是老了。
　　“你还跟着我做什么？”顾秋水问。
　　“你丈夫现在在哪里做生意？”关夏试图伸出援手。
　　“我丈夫？”顾秋水冷笑道，“苏杭一带难道缺了教书先生么。”
　　关夏又是一惊，生意场上虽然胜负难料，但若不是——若不是关家的打压，决不至于如此一败涂地。
　　他吞吞吐吐说不出话，倒是顾秋水看他的样子宽慰道：“其实你并没有辜负我什么。”
　　关夏看着她，想要听个详细。
　　顾秋水继续道：“我当年，年少无知，是不敢高攀关家，你一心一意，我也知道，还去我窗子口看我——我都知道。你尽心了，算是弥补得起我这些年的苦。我只要想到你是真心地待我，心里就已经不怨恨什么了。”
　　关夏定了定神，想起自己当年是如何的痴迷，看着眼前的女人却——却甚觉沧海桑田。
　　“上车。”关夏沉声道。
　　“什么？”顾秋水疑惑。
　　关夏打开停在一旁的自家车门，重复道：“上车。”
　　“去哪里？”
　　关夏有些自暴自弃，只说：“顾秋水，你说你不做无耻的生意，那假如是和我呢？”
　　顾秋水猛然惊讶道：“你？！”
　　“别跟我说除了你丈夫，没人碰过你，”关夏靠近她，声音冷冷的，“这儿的女人都干这行，没什么脏。我也看得出来，你早就不是干净的了。”
　　顾秋水为这突如其来的欺近和拆穿弄得不知所措，在他肩膀的阴影中忽然掉下泪来。
　　连云战战问道：“少爷，咱去哪儿？”
　　“南京路的别馆。”关夏吩咐着，扶着顾秋水上了车。
　　关家产业不少，置办的地界加起来能有半条街，不过分散在各处，大多数也没打理，除了老爷子名下留着的那几家，另外有南京路这栋别馆，其他的都是看着谁出了高价钱就可以卖掉的。
　　南京路别馆名叫索春，是关夏的母亲二夫人早年居住的地方，树木葱郁，花草繁茂，时有鸟鸣虫叫，很是自然风。范沅来这里的时候要先去打理打理花草，才收了心同关夏缠绵。
　　他带顾秋水来这里，心里有些对范沅的负罪感，但是自己想了想，产业是自己的，让荼蘼住着又怎么了，那还是自己的。
　　想到这里，关夏略略放下了心，扶着惊魂未定的顾秋水又从车里出来，轻声道：“到了。”
　　顾秋水看这地界，俨然有些伤感，陪着关夏进去，连云在外关上了门。
　　关夏停下来亲吻她嘴唇，顾秋水眼睛一花，眼泪再一次流下来，妆容都浸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