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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范沅看老爷子兴致很好,自己便抿了抿嘴,笑道:“听说老爷子钻研棋道很是在行呢,要是下得臭了,可别笑话。”
      老爷子先落了子,也是笑道:“哪里,长江后浪推前浪。”
      老爷子棋子落在自己那方向,俨然守势,范沅想了想,不能锋芒过露,因此隔着远远距离落了子。
      两人你来我往下了十来颗,老爷子原本沉思着下一步,冷不丁竟问了一句:“小哥今年多大了?”
      范沅想,终于还是问起来了,这棋局到这会儿才显得凶险。“年前刚过二十。”
      “那还小么。”老爷子呵呵笑,“名声倒是大得很,我这老头子在山上老宅子里,经年没个人过问,一天旧时的老朋友上山探望,说这地方清静倒是清静,就是缺点人气儿,叫我啊,拉几个戏班子上来唱一唱,这头一个,叫的就是荼蘼呢。”
      “哦?”范沅微笑,“老爷子记错了?我没接这样的差事。”
      “是是,”老爷子道,“后来朋友一走,我老了记性不好,硬是没想起来这一茬,给耽误了去。”
      范沅心想,原来老爷子后来听说自己儿子迷上的戏子正是当年要请的这一位,恐怕感慨万千,恨不得在以前就叫了去两刀杀了才好。
      “著未戏园离这儿也不远,老爷子有兴趣的话移驾去那边看看,蓬荜生辉不是?”范沅刻意奉承着,一边观察老爷子脸色。
      “现在戏园子都是年轻人去的地方,”老爷子摆手道,“我老喽。”
      “哪能呢,”范沅道,“现今戏园子里,捧角儿的是一批,票友是一批,来看美色看行头的又是一批,都占满了,真让人烦心,正巴不得您这样的老戏骨正经评评,才能让戏剧发扬光大呢。”
      “我那不孝敬的儿子便是个捧角儿的。”老爷子意有所指地笑道。
      范沅一笑,道:“他也不过是个看美色行头的。”
      “行头在一边,”老爷子道,“倒是被你美色迷了去。”
      “老爷子又说笑话了,”范沅道,“谁还跟谁玩一辈子?刚关少爷也说了,像我这样的人,过了手,也就扔了。”
      老爷子心里悠悠一丝寒气,也有些明白面前这年轻人动了怒,这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他挺在意你,不惜跟我闹腾,”老爷子道,“前儿吵一架,就是看着你来公馆里,我说两句,他心里就不痛快。”
      “但凡觉得自家的东西,自个儿怎么对待不打紧,别人一旦说出个不是来,关少爷这样的人,可就要紧抓不放地理论一番,老爷子又不是头一回认识他。”
      老爷子一皱眉:“他待你不好?”
      “如人饮水。”范沅漫不经心下了一颗棋,正将老爷子损兵折将炮制了一回。
      老爷子一看棋局,大笑:“小哥谦虚,就这么几招把我老头子击败了,还是五十几年来的头一遭。”
      范沅低头恭敬道:“老爷子失了神,是我钻空子罢了。”
      老爷子笑道:“再来一局,再来一局。”
      关夏漫无目的走到大街上,自己店里也不想去看,著未戏园没了荼蘼又怎么有看头,晃晃悠悠人先唱了一段“众芳摇落独暄妍”,才想起这是荼蘼新排的戏中的一段。
      他知道口不择言惹恼了范沅,但并不知范沅为什么生气。这么多来来往往的情人中间,他最喜欢他,对他最好,平日里记挂着,只要有时间每场戏必看,床上更是极尽温柔。
      范沅七岁进戏班子跟着走南闯北,十二岁在江南一带出名,能扛旦角,能出全本戏,那时候江南戏班子像野花一样四处都是,只要能赚钱谁还管你嗓子好不好,能唱一出是一出,这就让原本并不那么娇弱的范沅患了几次喉炎,后来十六岁到上海动了手术,熊老板花大价钱赎回了身,这才境况好些。
      没多久到处都混得开的关少爷便到了著未戏园,开门见山道:“你们这儿买了个很漂亮的旦角?”
      正好那几天范沅手术完毕,嗓子哑了,用鸡蛋茶养着,关夏大大咧咧进了梨园,当即看见范沅在院子里喝茶,淡黄色长衫袖子挽起来到手腕,细细的眉毛,眼睛低垂着,唇色因为鸡蛋茶的烫口显得红润晶莹。
      范沅不认识关夏,看了几遍,问:“来的谁?”
      关夏笑着拉起范沅的手,道:“小美人,你竟不认识我,这也罢了,改天一起出去玩儿怎么样?”
      范沅脾气大,也知道上海公子哥里面流行些什么,便怒而将手甩开,道:“这位少爷来错地方了,梨园安静,要看戏往外走。”
      “哟,还生气了。”关夏笑,“我是要看唱戏,偏偏要你唱。”
      范沅没做声,茶也不喝了,撂在石桌上就走。
      晚上熊老板来找,说是:“荼蘼,你嗓子不好也来顶一顶,唱一折就完了,那位少爷得罪不起,我这身家性命还在他那儿呢。”
      范沅想着熊老板人好心善,点点头答应了,自去后台化妆,镜子里看见那位无法无天的关少爷。
      “美人儿扮起来更好看了。”关夏点头含笑道。
      范沅不理他,上了妆到台上去唱《霸王别姬》,“这些年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
      关夏听得心都颤了,想着自己养着的小情人也不少,不过一直觉得缺了点什么,看着那叫做荼蘼的戏子,才恍惚懂得了似的,可不是绝代有佳人,倾城又倾国么。
      那年范沅十七岁,关夏二十一岁。
      跟荼蘼有一腿那是后话,因为嗓子没养好,又逼着唱了一折戏,范沅当天晚上又动了一次手术,在医生沉重地说“恐怕以后不能唱了”的时候,眼泪霎时飞涌而出。
      关夏听了这消息一阵心疼,赶到医院,但范沅说不让进,病人最大,关夏也没强求,叫人在国外带了昂贵的保护嗓子的西药过来,便离开了。后来听说范沅病好了,还沾沾自喜前去邀功,结果梨园又立了新规矩,外人不能进。都知道是范沅新吩咐的,关夏也没点破,一笑置之。
      柔情攻势足足两年,关夏一边忙着跟人玩生意场,一边还执着地流连在情场,要不是范沅,谁有这本事让他念念不忘这么久?
      他对他很好,比对自己爹还要好,但无论怎么说,范沅是荼蘼,关夏则就只是关夏。
      戏子无义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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