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黄昏》南柚酱

4、第 4 章

　　新戏排好以后范沅要唱“双出”，开堂等衬戏的小生花旦唱完，自己便要上台唱一折《长生殿》，压轴还要唱新排出来的《月黄昏》，嗓子自然有些不适。
　　戏园子里不缺铜喉铁嗓的人才，那四大名旦中的尚小云便是一例，双出也好，连轴也罢，很少出现什么状况。范沅的嗓音清甜，拔起高音来又生脆，原本是唱戏的好材料，偏偏嗓子本身却不怎么好，是早年跟着走戏班子落下的病根。
　　范沅很忙，关夏也不是闲人，两人有时间便匆匆在一起几个小时，还没说上两句话，就又各自有事分开了。
　　这天老爷子没事儿让关夏陪着下棋，关夏想着跟范沅约好在福春堂见面，一边穿鞋一边道：“这屋子里比我会下的人多了去了，我看您是存心拿我找乐子，我这儿还有事呢。”
　　老爷子道：“又是去找那个小子，你说你怎么就不省点心在生意上呢，今儿还偏要把你留着了，嘱咐连云把那个戏子打发了去吧。”
　　连云一听这火都烧到自己身上了，想着少爷毕竟还是拗不过老爷，忙不迭地答应了，回身便往外走。
　　关夏那一阵恨呀，范沅那脾气，要是放他一回鸽子，他得十倍补偿回来，这样看来自己这几天要是□□上来了，还得出去找女人解决，因此心里老大不痛快。
　　老爷子看出来，冷笑道：“怎么着，还没坐下来就打熬不住了？什么出息！”
　　关夏认命地在心底叹了口气，一屁股坐下去把黑子往桌子上一倾，笑道：“哪能呢，老爷子您慢慢下，让我一颗子就好。”
　　这边连云往福春堂一报，范沅黑着脸出来了，连云代赔着不是：“范先生您也知道，我家少爷平时绝不这样，这不是老爷这几天在公馆，尽尽孝心不是？您就大人大量，先回著未戏园，回头少爷亲自来跟您道歉。”
　　“我倒不是气这个，”范沅忽然一笑，“我就说呢，岳父大人来了，他怎么不让我认真见见，上次我那么一喊，他就把我拉走了，旁人还以为我们出了什么差池，得，这回你给带路，我去见见怎么样？”
　　连云叫苦不迭：“哎呀我的祖宗，您就别跟这儿给我们这些小的出难题了，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范沅也是个劝不动的主儿，想到哪儿便是哪儿，这下怕是真要给关夏那儿去闹腾了，连云恨不得两下扒上来把这位大爷拎走，但他要真这么做了估计关夏得杀他一千遍。
　　范沅看着连云问道：“你怎么过来的？”
　　“……坐黄包车。”连云苦着脸答。
　　“呀，”范沅惊讶，“你们那公馆不是自己有车么，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
　　连云听了心里更委屈，只好道：“老爷跟少爷在那儿对峙着，一寸工夫都耽误不得，哪里能想起来找门房拿车钥匙。”
　　范沅惋惜地摇摇头：“看来我还得自己花钱去关夏那儿，啧。”
　　“祖宗啊，”连云急得泪都冒了出来，“您就行行好，就当出来散会儿步不成么？”
　　范沅神气地说：“不成。”
　　连云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只想着将这位爷劝回去，就是回去之后把自己宰了也认了，老爷跟少爷那儿恐怕正闹得不开交呢，谁去谁死！
　　范沅这时已经叫上了一辆黄包车，正要踏上去，连云登时往地下一跪，哭得震天震地：“——哥！”
　　范沅一愣，还不清楚状况，问：“谁是你哥？”
　　“哥，”连云一把鼻涕一把泪哭道，“哥，你成名了可就不能不管咱们家了啊，娘是对不起你，但那不是没办法么！哥你现在有钱了，娘在浦东还生着病呢，要不是爹死了，我是去扛水泥袋子也比来求你强啊！”
　　范沅一个名角，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人认亲，还是这么大一个事故，很有看头，于是外人纷纷驻足围观，津津乐道地看笑话，还有个别不地道的招呼旁人：“快给报社打电话啊！”
　　范沅听得青筋直起，眯了眯眼，看这小子的确是连云，小厮连云，跟着那个流氓在一起久了果真长本事了啊……
　　不过范沅是什么人？名震上海滩的荼蘼，这点小把戏，呵，别人在他跟前唱戏，那就是班门弄斧找错了地儿。
　　“……弟弟呀，”范沅拉下脸冷着声音道，“不是我不往家里寄钱，难道你忘了爹娘当年是怎么对我的？动辄非打即骂，再是个铁人也禁不住爹的拳头啊……”
　　连云正擦眼泪呢，听了这话猛然也是一滞，颤颤道：“啊？”
　　范沅演得起劲了，忍不住挤出一滴眼泪下来，他生得好，哭起来犹有梨花带雨的样儿，把旁人看得都呆了，齐齐转变方向投向他的阵营。
　　“娘把我卖到了这里，口口声声断绝关系，我就算再是个糊涂人，也不能长情到这地步哇！”范沅道，“弟弟，我算是看清了这世道，现在能容你叫一声，今后你再叫我‘哥’，我可就再也不答应了——”
　　连云顺势又哭：“哥！”
　　范沅点头，又洒了一滴眼泪下来，旁观的人都道：“荼蘼！荼蘼！你父母这样对你，怎么还好意思叫你弟弟来要钱呢？”“荼蘼呀，还是赶紧走吧，指不定在这些个没良心的人身上沾染些什么！”
　　连云大窘，可怜兮兮望着这位“哥”。
　　范沅趁人不注意得意地朝连云一望，忽然袖子一抖，掏出一张钱来，自己掩着脸道：“弟弟，闲话不说，这钱给你，要是家里问起来，就说是捡的好了。”
　　这下外围开始喝起彩来，与在戏院里一般无二。
　　范沅演完了戏，擦了擦眼角残余的泪滴，吩咐看呆了的车夫：“走吧。”
　　车夫带着一副恍然的表情，拉着车往前走了，剩个连云在那儿去也不是，留也不是，犹自伤悲着，倒不是陷在戏里出不来，而是担心自家的少爷这一劫可怎么过呀……